劳改队纪事(2)-从“土城”押往茶淀(下)
0年底的“严厉打击”,把她当作思想反动分子掷到这儿来了。
去时的一点点欢快之情,归途上一荡而光。来时觉得路短,归时觉得路长。举目四望, “西荒地”遍地皆是茅草碱地,黑黑的乌鸦在灰色的云片下噪叫。我坐在农道旁的土埂上休息腿脚,既感到身体的疲累,更感到精神的困顿。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杰克·伦敦的小说《热爱生命》。小说描写两个淘金者历尽艰辛,穿越死亡线的严酷情形。其中的一个途中死掉被狼嚼了,另一个经历了人与狼的搏斗,终于逃离了死亡地带,后来疲惫地走不动了,便像龟一样硬是爬到了海边……我想我和张沪也是一根绳索上的两个弱小动物,正在经历和淘金者场景不同但实质并无差别的挣扎,如果其中之一和中途丧生的淘金者命运一样,那将会是谁呢?
我身体比她好些。
她意志比我坚韧。
我是男性。
她是女性。
在这场漫长马拉松的“穿越”之中,倒下的很可能不是她,而是我。除非她再次像 1959年那样自杀。否则,走不到驿路尽头的,一定是我。
到了该年的冬天,浑浊而多云的天空仿佛微露了一隙蓝天,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说是“右派要受赦兔!”“右派要时来运转了!”“右派要离开劳改单位,另外安排工作了!”对此种种,劳改干部表示沉默。这块地盘,凡是不予追查的“谣言”,事后常常得到证实。有一天晚上,中队集合站队进行点名时,指导员“姚菩萨”在队前训政时,讲了这样一段有意思的话:“……虽说都在这儿改造思想,但是人跟人不一样。反动知识分子喝过墨水,有文化有知识,只要擦净脑瓜子里的反动污泥,就像钟表一样,还是能够使用的嘛!”话里有话,弦外有音,这等于默认了那些“谣言”的可能性——1962年早春,公开的命令终于下达了:凡是犯了右派罪行的,一律集中到“584”分场去学习待命。
地富反坏右中的老未,行情突然上涨。本来在社会最底层的劳改队,知识分子在其中又属于最底层。搬迁那天,那些犯流氓盗窃的囚号,居然向我们伸出大拇指:行了!你们是有盼头的人了,要是出了大墙。铁丝网,别忘了一块受过罪的哥儿们、爷儿们。我心情惶惶,真不知老右是否真正发生了什么命运的转机。“584”集中了右字号的有二百多人,话题的中心是分析形势。从京、津、沪三大城市来探视亲人的右派家属,带来如下的消息:一,社会正在给反右倾机会主义中落马的“右倾分子”吹平反风;二,三月份文艺界在广州开了一个“广州会议”,周恩来在会上居然讲到,在过去的两年中,知识分子的工作条件受到限制,心情也不愉快云云。从大气候上分析,显然是从“多云”向“半阴半晴”转化的迹象,或许是这股暖风吹到“西荒地”来了吧?
主管“右字号”中队的指导员叫李文山,个子又瘦又小,行动风风火火。我们到 “584”集中的第三天,就开始了跑步出操。他披着一件蓝棉大衣,以喜幸的调子说道: “为啥要出操哩?回到社会上去工作,也得有个新的精神面貌么;从今天起,不能总低着头和老二(指生殖器)算账,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回答是响亮的。
气氛宽松了一些,生活也改善了一点。每天早晨每人有一大碗白米粥喝,这也被老右们看成气温回升的具体标志。在一片天真的狂热中,我难以忘记同类陆鲁山,因为他和我都是独生子,家中又都只有一个年老的母亲,因而闲聊的时间,比和其他同类要多一些。他说: “我固然可怜,我看周围的同类,比我更可怜!”他的理由是,在阶级斗争喊得山响的政策下,虽然偶然出现某种缓和,这可能酝酿着“暖后大寒”。
我不以为然,说:“也许中央发现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