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泪水中的高飞远扬
,你可愿随我入京直谏?”
“我此来正为向君辞行。”潘濬直视陆逊,“明日一早,我将赴阙进言!伯言你却不宜轻动!世事纷纭,吉凶难料,潘濬死不足惜,你陆逊镇守一方,万不能有失。听闻吕贼早想对顾丞相(雍)下手,亏得谢厷提醒:顾公之后,继任者岂不是潘太常?潘太常素来切齿恨你,他今天拜相,你明天就要倒霉!哈哈哈……吕贼这才不敢染指丞相。这件事,是否可笑之至?”
“真真可笑!实在是今日佐酒的佳肴。”陆逊一边笑一边流泪,“满朝公卿、赫赫名门,生杀荣辱,系于权奸小人之手,怎不令人齿冷!承明,你此去面圣,能为我捎点东西去吗?”
“拿来。”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陆逊仰面吟罢,悲愁之色,溢于言表,“这便是了。烦劳承明寄言陛下,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剜出心来给你看,你可能知道我的本意与忠诚?倘若可以,剜心为证,我也甘愿;但真的可以吗?我鲜活滚烫的一颗心,只怕你仍要置之于脑后,弃之如敝履吧?这叫我怎样处身,如何自明?!
我不禁怆然,转开脸。
陆逊与潘濬的推心置腹仍在继续。
“‘文死谏,武死战’。伯言,你这驰骋疆场的上大将军,怎么也沾上文士的酸腐啦?倒是我这文职的太常,要做血溅五步的大事!”冷酒也能醉人,潘濬话里已含三分醉意。
陆逊被他惊了一跳,急忙道:“承明切莫任性妄为!奸邪党徒,自有天谴。承明,你难道有甚么打算?”
“我的打算,事成后你就知道了。不只你,天下都会知道。那时天下之人便会说我东吴不但有窃国弄权的奸佞,还有蹈义赴死的忠良!伯言,你安心在武昌……静候我的佳音。”潘濬也已泪流满面。
“承明、承明……慎之!慎之!”……“够了么?”是赵直凄然的声音。
“够了,我们走吧。”
重回斗室时,哀凄之情似还绵延不绝,我加了点炭火,多此一举地丢给赵直一件棉衣,他领情地披上身,呆坐了好一阵子,问:“你可知潘濬想做什么?我没注意有这么一档子事。”
“他想杀了吕壹。”我收拾纸笔,取出史稿的纲领概要以及进度表相比照,做着开始撰写的准备性工作,一面道,“不借刑法天威,单凭匹夫之勇。差一点潘濬便能做成一代侠士。他到建业后广发请柬,邀请群僚赴宴,意欲在席上当众手刃吕壹,再一命抵一命。这想法多的是江湖豪气,少了些庙堂智识,江东政局能把‘大臣’生生逼成‘好汉’,也算独树一帜。不过吕壹识破潘濬居心,称病没去赴约。少了这么一号重要角色,血溅五步的戏码没法上演,于是重演了一出涕泪横流、切齿骂贼。”我濡濡笔,在《陆逊传》里加上几笔泪水,又道,“赵直,我要多谢你。”
“什么?”
“事实上之前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处理陆逊的短处与软弱:轻描淡写,倒显得在为孙权文过饰非;浓墨重彩,又似乎有损江陵侯的威名;偏重高义忠诚之志,多少沦落窠臼;另辟奚径微讽其一味愚忠、力有不济么,这唐突先贤之事,亦非良史所为……越权衡越苦恼、越掂量越混沌。直到方才,”我笑道,“看过活生生的陆逊后,我明白是我在自寻烦恼。一部良史,在于达、在于信。你看,《陆逊传》里我是这么写吕壹之事的。”我念出来给赵直听,“‘时中书典校吕壹,窃弄权柄,擅作威福,逊与太常潘濬同心忧之,言至流涕。’”
“好简单。”
“唔。”我点点头,“记下基本的事实,就记下了一个基本的陆逊。身为史家,褒贬选裁的权力也仅止于此。我没有资格去渲染去敷衍,没有资格品头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