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泪水中的高飞远扬
足,也没有那个能力。所以不但吕壹事,连陆逊之死,我都决定用同样简约的笔法去处理。赵直,你若不介意做一次书记官,可以我口述,你记录吗?我恐怕由我执笔的话,会忍不住请你带我去赤乌八年(公元245年)的武昌,目睹那一次死亡,探索其真相,有时我会怀疑,陆逊死于孙权送来的鸩毒,而不是自然亡故,这怀疑太可怕……”我揉着面孔,“我没有勇力验证与承担。所以,就这样吧。赵直,请你记下我的话。”
他拈过一支狼毫。
我把东吴两宫之争以尽可能简洁的笔法表现在《陆逊传》里:太子孙登早亡,孙和继位为太子,孙权却偏爱孙霸,将他册为鲁王。孙霸被孙权纵容,觊觎东宫,令孙和十分不安。这时陆逊一再上书陈说嫡长有序,请求君王限制鲁王的权力,甚至屡屡请求去建业当面陈情。孙权不但拒绝陆逊之请,还一一流放了他的外甥、与太子亲善的顾谭、顾承、姚信等人。太子太傅吾粲因为与陆逊书信往来频繁而入狱致死。孙权又多次派使者来责备陆逊,陆逊因此忧恚而亡,时年六十三岁。
每一个片段,都是一幕活剧;每一幕活剧,都只寥寥几笔。后宫、权谋、皇位、陷害、压制……贪婪的眼、粗暴的呵斥、猜忌的心、凶狠的爪牙、背叛、抛弃、胆怯、野蛮……这些虽然把陆逊深深拖入,可我坚信,它们与真正留诸后世的陆伯言无关!他应该是不掺杂一点污浊的湖蓝,而不是被卑贱搅扰之后的灰蓝。赵直掂掂《陆逊传》问我为什么史笔这样凝练,传记却还这么厚、这么长。我微笑着回答他:我没有吝啬于描写一个神采飞舞的上大将军啊!
请飞吧。
请尽情地……高飞远扬。
讨山越、平费栈、袭关羽、战彝陵、破曹休、攻襄阳、逐逯式、征鄱阳……鸣鼓角、举刀枪,守疆域、挫敌强,被猎猎旗帜、滚滚江河、熊熊火焰、萧萧车马掩映着簇拥着的陆逊,才是真正闪耀的那一个他。战争里高绝、从容乃至残酷的智慧,是陆逊最强的强项。
“赵直,请允许我说多一点。”我压住史稿,声音颤抖,很需要用激昂的向往与爱慕来拯救思及他死亡时的低落、消沉,"是这样。无论陆逊看上去多么温善,他与真正温善的诸葛瑾都截然不同。某些时候,他所有温善的面目都会瞬间剥落,随之显示出比诸葛丞相更锐利的锋芒!用哪个词好呢……‘妖魔’?‘妖魔’啊!这也许正是完全不给人危机感的陆逊最令孙权感到危险与压力的所在!孙权一面为陆逊在政治上的稚气失望,一面又害怕他在战场上的风流……一面怕、一面热爱。赵直,谁、有谁,看到纵横沙场时的陆伯言时,能不被‘热爱’的情愫攫住?彝陵战场上,我也禁不住暂时抛弃汉人立场,为陆逊担忧、为他击节。好像少年的热血全都涌上胸口。执鞭也行、掌旗也行、做个斥侯哨探都不在话下,只要能在战场上跟随这个人,就像在跟随胜利!丞相象征稳定,而陆逊象征的是:胜利!
沙场之上,若是连日阴霾,他便是破空的霹雳。
若是层层冰雪,他便是热烈的骄阳。
若是大旱龟裂,他便是瓢泼的甘霖。
若是江河倒流,他便是巍然的山峦。
在和平城市里这个男子寻常而安静,像某种收敛羽翼的飞禽,你只能看到他黑亮的、含了笑意或苦恼时流露忧愁的眼睛,看到他白玉般温润的脸。赵直啊,这种美好,在时时为柔风暖阳滋润的江东,一点也不稀罕;倘若城市一直是这么平和,陆逊在史书里的地位,兴许还不及诸葛瑾,他只是一介循吏,至多是一名‘良二千石’;幸运、也不幸的是,上天把陆逊降生到动荡之中,要他怀着企求安定的良好愿望,在乱世里出类拔萃、熠熠生辉!那是连先主、丞相、关羽、曹休、乃至曹操、郭嘉、周瑜、孙策——假如他们能看到的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