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泪水中的高飞远扬
项正是另一方的缺点。陆逊无法像丞相般优游捭阖于政场之上,相反他被那些阴谋、烦琐、陷阱……拖累得举步惟艰。”说到这我偷偷打量赵直的神色,他蹙着眉,叉握双手,看上去毫不愤怒,却很无奈。“他有识破奸佞的眼光,却无扭转大局的手段,能够‘预见’却无计‘改变’,这还不如无法‘预见’哩!懵懵懂懂,倒也糊涂快活。”
陆逊看出暨艳必败,暨艳败了;看出诸葛恪祸及满门,诸葛恪果然三族被夷;看出杨竺将倾覆杨家,来事亦如所料……陆逊只能眼睁睁等待每颗恶果的生长、成熟与坠落,既无法救人,也不能救己。
“带我去见见吕壹擅权时的陆伯言吧?”提出请求时我有点惶惶,那将显示陆逊极为软弱无力的一刻,赵直未必乐于给多一个人看见。甚或……他会怀疑我特别指出这一幕,是存心“幸灾乐祸”吗?
“没什么好看的。”赵直闷哼一声,“……去就去吧。我也正在想这件事。”话音未落,我已置身一间陈设简单的厅堂,两名花甲老人正对坐案旁,久久无言。我在六十一岁的陆逊身边坐下,静静望着他。皮肤松弛而细腻,皱纹布了满面,他是这样一个平凡整洁的老人,平放膝上的双手不时微微颤动一下。它再度颤抖时我禁不住伸手去握,碰到他身体的我的手指烟云般散落,我移开,它又聚合了。“谢谢你想安慰他。”抱臂一旁的赵直轻声道,“不过,做个旁观者就好。他心里深切的悲凉,人人感同身受,却无一人可以安慰。”
这个人,便是擒杀关羽的陆逊!
败走昭烈的陆逊!
击溃曹休的陆逊!
数十年扞卫吴疆、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陆逊!
仅凭一个名字,便叫敌军丧气的陆逊!
我感到身躯深处多了个小小的口子,热烈的生机从那里徐徐泄露,想要堵住它却连手都无法抬起。这时,我感到用史家知性的眼光去评价陆逊理民治政之才的贫弱,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其残忍不下于孙权对陆逊的猜忌与刻薄。身为后生晚辈的我,纵然被赋予志史之责,实则哪来资格与权力对这个人指指点点?我所知道的,他都知道;我所不知的,他也知道;我所拥有的,他都拥有,我所匮乏的,他也掌握。
“承明,酒冷了。”陆逊率先打破静默。
“承明”是潘濬之字。潘濬原为汉臣,吕蒙白衣渡江后,原先帝委任的荆州大小官吏都归附了孙权,只有潘濬托言病重不晋见。孙权派人去他家连人带床一道抬到面前。潘濬还不肯与孙权相见,他匍匐床上哭泣不已,自言:身为人臣,难守其土,是最大耻辱。孙权好好劝慰了他一番,命亲随为他拭泪。潘濬这才翻身下拜,归降江东。此时,他在东吴担当太常。
“伯言,我先干为敬!”潘濬正待举杯,陆逊压住杯口:“冷酒下肚,要用五脏六腑去暖它,哪是喝酒,倒是服毒。”
“若真是一杯毒,倒也痛快!”潘濬苦涩地一笑,拂开陆逊的手,“伯言,吕贼玩弄权柄,翻云覆雨,致令人人自危,你我身为国之大臣,岂能袖手旁观?”说罢,将冷酒一饮而尽!
“吕壹、秦博的校事之职,是陛下钦命。陛下深恨尸餐素位之辈,这才大兴督察。不幸所托非人、适得其反。承明,我也曾屡屡上书,陈说吕壹包藏祸心、搅乱朝纲,是庙堂第一恶徒,只是,”陆逊深深叹息,“我身在外任,鞭长莫及,既不能当面向陛下晓以利害,又不能与秦、吕同堂对质,想暂离武昌、前往建业,太子这边又放心不下,陛下亦未颁旨着我谒见……”一面说,一面慢慢饮下凉透的酒浆。
“伯言也用脏腑去暖酒?”
“一腔郁结,灼热难耐,正要借冷酒醒一醒、凉一凉。”陆逊笑笑道,“承明,你我已是六十老翁,服酒服毒,又有甚么要紧?虽然陛下未曾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