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泪水中的高飞远扬
丞相从不私下会面;他的‘智识’——看出诸葛恪不是‘保家之子’……总之,这个人即便没有特别的闪耀之处,也没有任何可被指摘的缺点。”
“可你尚不满足。”赵直锐利地看出,“你认为这是平庸?换言之,你试图找出一两种闪耀来提升诸葛瑾的‘高点’?”
这多少说中了我心思,我却不愿贸然承认,只道:“诸葛瑾本不平庸!你说史鱼与蘧伯玉都有不当,诸葛瑾恰恰兼取二者之长。他选择‘邦有道’时出仕,‘邦无道’时也不退却,无论孙权怎样,他都保持着正直的言行。与张昭相比,诸葛瑾的正直不那么尖锐、叫人难以接受,而是富于弹性的。他有依循正道而行的智力,所以独断专行的孙权每每易于也乐于接受他的意见。你知道这事吗?校尉殷模获罪于孙权,众人为他求情,越求孙权越恼火,惟独诸葛瑾保持沉默。孙权奇怪地问:‘子瑜你为什么不说话?’诸葛瑾避席回答:‘臣当年与殷模一同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来至江东沐浴圣恩。我没能尽到朋友之间规劝勉励的情谊,令殷模触怒了您,对此我谢罪还来不及,怎敢说三道四?’孙权闻言为之恻悯,道:‘好吧,孤为你特赦殷模。’……赵直,倘若说陈群是曹丕的颜回,诸葛瑾便是孙权的颜回,孙权就用过‘颜氏之德,使人加亲’来比拟他;倘若说诸葛丞相是东海明珠、熠熠光照,诸葛瑾便是蓝田美玉,温润雅致。怎么样?这个比喻,你以为如何?”
“美好并且恰如其分。”我刚因此矜然自得,赵直又兜头泼下一盆冷水:“那你为什么还不满足?我们没在做游戏吧?所以我擅自窥望了你内心。写史的人,你太迷恋过往时代的光亮,希望任何被你肯定、赞叹之人,都有夺目的光华,所以始终想在诸葛瑾身上找到一点‘光’么?然而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强行发掘反倒可能使人物失去原本真实的特性。稍等!”他快步走出,回来时提着一木桶水,手指伸入水里轻轻一搅,竟搅出一汪星汉!“今晚无星无月,晦黯得很,听说明天后主就要举家迁移去洛阳,兴许上天已吝啬于再给季汉一星半点的光明。可我有必要给你看一看天汉繁星。你瞧!”他指着桶里粼粼波光星影道,“夜空里格外明亮的星辰只有区区数颗,更多星辰默默在远方闪烁。星辰所以能指引人,正因位置、亮度不一,倘若每一颗都同样明亮,那些在地面仰望的人,很可能被误导而至迷失。陈寿,我没有责备、非议你之意,相反很敬佩你。你从未与诸葛瑾交往,却能把他为人的精髓估摸个八九不离十。即便自认为熟知诸葛瑾的我——因为他与我在意的三人中的两位有特别亲密的关系,是孔明的兄长,又是伯言的至交,所以我对他特别留意——也无法从材料与评判上给你更多助益,你连他小妾生了个儿子都知道……咳咳!我只能提醒你一点。”魇师微笑着拍拍水桶,“陈寿,一个桶能装多少水,是由什么决定的?”
这又扯到哪去了?
我一脸惘然。
赵直把话问得更明了:“喏,木桶由一根根木条箍制而成,它能装多少水,取决于哪一根木条?最长的,还是最短的?”
“当然是最短的。一目了然。”我回答,“水会从最短的木条处流走,无论最长的有多长。”
“人也一样。评价个人的整体素养:气量、才干、性情……固然要看木桶最长的一条,可作为决定性因素的,还是其中最短的一条:缺点比优点更易于左右一个人的命运。孔明是个不够显着的例子,却也能看出军事天才的匮乏限制了他更大成就的取得;孙策、费祎生性轻率,双双死于刺客之手;法正气度狭窄、睚眦必报,无论怎么善出奇谋,后世都不会给他过高赞誉;关羽、张飞一骑当千,却功业崩析,将星陨落,无不归咎于最突出的短处。不管优长多么灿烂、辉煌,都无法拯救缺陷造成的溃败。为什么孔明时时被兄长折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