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被反缚双手推上断头台的柳霜儿,早已麻木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甚至没有看头顶那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鬼头刀,目光空洞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逡巡,直到落到刑场边缘栅栏外一个突兀的身影上。
宁珩。
他被一群哄笑着、用石子砸他取乐的顽童驱赶着,狼狈地趴在一辆简易得几乎散架的破旧木轮车上(翠竹贴心留下的礼物),那双曾经灼热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彻底疯傻的浑浊和迷茫。
污脏的脸上挂着涎水和泥垢,却固执地、一点点用仅剩的、扭曲畸形的手臂扒拉着地面,艰难地、徒劳地试图向前挪动那破车。
就在刽子手验明正身,高举屠刀,监斩官即将掷下火签的那一刻——
淼淼——!别怕——!!
一声嘶哑破风般的尖锐吼叫猛地从刑场边缘炸响!如同夜枭啼血!宁珩挣扎着用尽力气半直起身,朝着断头台的方向伸出那只污浊不堪、指甲外翻的手,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疯狂与无限眷恋的、令人作呕的深情光芒:
珩哥哥在这里!珩哥哥……珩哥哥来救你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下那辆破车的一个轮子陡然深陷在坑洼不平的泥地,失去平衡!
噗通!
连人带车重重栽倒在泥泞之中,啃了一嘴污秽的黑泥!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嘘声!仿佛在看一出滑稽剧。
柳霜儿最后的麻木,也在宁珩那句深情喊叫和栽倒的狼狈中,被碾碎成更深、更冰冷的嘲讽与绝望。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没有再看那个泥坑里蠕动的身影。
斩——!!
火签落地!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宣判了结局。
鬼头刀带着沉闷的风声呼啸落下!
血光冲天!
宁珩在泥坑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被泥水呛住般的呜咽,眼神彻底空洞。
尘埃终于落定,血债以血偿。
太傅府门前,朱门大开。
两鬓染霜的谢太傅强板着脸孔,背着手站在阶前,一副不成器女儿终于迷途知返的严肃模样。
然而当那抹清瘦的青色身影在丫鬟搀扶下踏上青石台阶的瞬间,老人微侧过脸,用袖角极其迅速地拂过眼角,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谢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扑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府内温暖如春的气息,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时光静静流淌,伤口在亲情的浸润下悄然结痂。一场初冬的小雪过后,天空洗练出澄澈的蓝。
一辆青帏素锦的马车缓缓驶离太傅府。车厢内陈设雅致,小小的鎏金熏笼燃着暖融融的瑞脑香,隔绝了车外的寒意。
谢清漪斜倚在绣着缠枝莲纹的软枕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云锦襦裙,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寒梅。未施脂粉,却因心境开阔而透出一种难得的莹润光泽。
她手中捏着一页描金撒花的崭新花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几味新得的珍本香方。
翠竹捧着一个小巧的填漆食盒,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盛着两块新做的栗粉糕,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瑞脑香,暖融融地弥漫开来。
车轮碾过京城繁华的长街,发出单调而安稳的辘辘声。
蓦地!
吁——!车夫发出一声急促的喝斥!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
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翠竹眼疾手快扶稳了食盒,自己也差点撞到车壁上。
怎么回事她皱眉掀开车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