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动于衷的冰湖。她没有回答,甚至吝啬于一个解释的眼神,只是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尘埃。
宁珩却仿佛被这无声的静默彻底击碎了残存的理智。
啊——!!!
一声非人般的、混杂着剧痛与庞大混乱的嘶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无形的剧痛撕扯,身体在污秽的草席上剧烈扭曲翻滚,双手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伤口、还有那空空如也的裤管!口中爆发出完全混乱、颠三倒四的尖锐呓语:
柳霜儿!!毒妇!毒妇啊!!你竟敢——你竟敢放火!放火烧清漪!放火烧……咳咳咳……淼淼!杀了她!!快来人!给本世子拿下这个……这个冒牌货!!
下一瞬,他又像一头重伤濒死的幼兽,涕泪横流地蠕动着,向着谢清漪远去的模糊背影伸出污浊的手,声音瞬间切换成哭嚎哀求:
清漪!别走!是我错了!是珩哥哥错了!求你……别离开我!别扔下我一个人……火……火好大……好疼啊……救命——!
转眼,目光瞥见地上散落的柳霜儿当票,眼中又迸出极致怨毒的光,嘶吼着:银子!银子都给奸夫了!烧了!该把你们都烧成灰——!!
再回头,看见被按住的柳霜儿,那眼神又变了,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声音陡然轻得像情人呢喃:
……淼淼别怕……我在这里……他们害不了你……我们……我们去江南……
癫狂的嘶吼、崩溃的哭求、怨毒的诅咒、混乱的柔情……在他脸上和破碎的语言中毫无征兆地反复切换冲撞!
他时而力大无穷地试图挣扎爬起去抓柳霜儿,时而又蜷缩成一团痛哭失声。
那具残破的身体在焦灰泥泞中反复翻滚扭动,留下道道污秽的痕迹,如同一条真正陷入绝境的、被无数灵魂撕扯的恶蛆。
柳霜儿看着这个彻底丧失了人形的疯子,看着他眼中时而如择人而噬的毒蛇般盯着自己,时而又溢出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却令她浑身冰凉的柔情蜜意(对着淼淼)……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人……彻底疯了!那她之前奉若神明的世子……那个她以为能依靠的富贵前程……全是镜花水月!全是她的一场幻梦!她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死灰。
宁珩这具残躯支撑着他毫无意义的疯言疯语,却也如同一具行走的、不定时引爆的证词库。
几日后,当京兆府的皂吏再次踏入这片劫后余生的废墟,盘查那场几乎烧掉半条乌衣巷的恶意纵火案细节时,宁珩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唯一一个尚能避雨的墙角。
火火……哈哈哈……他突然冲着两个前来问话的捕快傻笑,手指胡乱地指向天空,……后殿……东角……柱子……柱子蛀空了!柳……柳霜儿!是她!她点的!烧死了……烧死了我的孩子……不不不!烧死了谢清漪!也不对……啊!!我的腿!!
他语无伦次,眼神混乱。
但那句柱子蛀空了、柳霜儿点的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了捕快耳中!
他们奉命查证,很快在皇觉寺后殿倒塌的废墟深处,找到了被油料浸泡过、中心处被人为蛀空、塞了易燃物残迹的半截焦黑梁柱!更是挖出半片未烧尽的、带有柳字花押的衣角残片!
铁证如山,勾连上了柳霜儿当日口供中最大的疑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在那样凶猛的大火中毫发无损答案只有一个——放火者,自然知悉哪里是生门!
那几张从宁珩手中截获的、柳霜儿亲笔字迹的当票票据和密信草图,亦被当作关键佐证呈堂!
数罪并罚,其心可诛。
秋日刑场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