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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回忆录(4)-在高山之谷修筑“宫殿”
最深的一次批斗会。反右斗争告诉我,知识分子整知识分子十分凶残;这次会议又启示了我,右派泯灭天良地整起右派来,比知识分子之间的倾轧,还要残酷十倍。我在那次会议上没有发言,这倒不是不想去虔诚一番,而实因虔诚的人太多了,没轮上自己表演虔诚。难怪睡在我旁边地铺上的王守清(因右派不断编组,我和王蒙都分散到了其他帐篷),晚上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小声地咒骂道:“他娘的,这是要干甚哩?难道唐××和×××不是他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是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是什么意思?”

    “李滨声都晕倒了,他们还他娘的踩人家,我怀疑他们的心脏不是肉长的。”

    我低声说:“这儿良心不值钱。”

    “我日他娘——”王守清说,“我要是李滨声,跳起来就和那几个家伙拼了!拼死一个够本儿,弄倒两个赚一个。”

    “别说了。”我怕听他这些血淋淋的话。

    这个当年战场上的战斗英雄,常常对我说他活得过了头,骂自己没在解放战争中吃了枪子儿。我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诚,因为我们并排躺在地铺上时,他总是狂吸着烟卷,两眼直棍似地对着帐篷顶出神。

    我和他交情甚笃。在右派群体中他显得最为穷酸,一件毛裤,一件红线衣,加上一件草黄色的破旧棉大衣和一双大头鞋,是他全部越冬的衣物。有一次,夜战归来,他脱鞋爬上地铺时,我发现他竟然是赤着双足,便拿出10元钱给他,叫他去买两双厚线袜子穿上。他没有推辞,但我发现他并没有买袜子穿,而是买烟抽了。我对此十分不满。他向我解释说:小时候受苦惯了,光脚穿棉鞋我可以忍受,没烟抽我受不了。而我每月十八大元……

    “你爱人不帮助你吗?”我问。

    “我就是为他娘的这事发愁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最初,他连连摇头叹息,最后,还是袒露了他的心声。他告诉我,当初追求他的那口子,现在提出和他离婚。

    “你可是个男子汉!”我建议他挥刀斩断儿女情。

    他说:“我办不到。”

    “把你打日本的硬劲拿出来!”

    “这是两码事,我一切能舍弃,就是难于割舍她。在这方面,我是个软骨头!”他表白得坚定而赤诚。

    又是一个性格分裂症的患者,我觉得拆散人家婚姻是有损阴德的——尽管我不欣赏他的态度,还是对此事表示缄默。说不定那位女士,能受王守清的感召而回心转意,因为当时他俩已经有了娃娃了。

    但是,不久就发生了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王守清在一次回城休假后,几天没有归来,我的心也像被掏空了似的,总是盼他早早归来,一天,两天……十多天过去了,他也没有返回山沟。询问出版社的右派,大家都不知他没有归队的缘由。一天,右派集中学习时,“头人”宣布了王守清的犯罪情节:由于老婆闹离婚,他用刀片抹了脖子,组织上对他进行了仁至义尽的抢救,他苏醒后埋怨组织把他送进医院并且绝食。

    后来,右派“头人”集中起右派来开会,“头人”宣布说:王守清妄图以死来对抗改造,是彻底自绝于人民的行为。经王原单位研究决定,送他劳动教养。接着,“头人”听每个右派谈认识、谈感想。会场上愕然。木然。哗然。这儿大都是文化干部,当然不乏对王口诛笔伐之词,直到深夜才宣布散会。

    当时已是暮春初夏,一担石沟的溪水已经潺潺而流,向阳的山坡上,草木萌动,自然界正赋予万物以勃勃生机。但是王守清——这个山西大汉,却像黎明前陨落的晨星一样,在春草染翠山谷的季节,从我们这个群体中消失了。

    我心情十分惆怅,但也仅仅是惆怅而已,泥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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