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回忆录(4)-在高山之谷修筑“宫殿”
的第一座官殿(起名礼堂)画宫灯时,宫灯上的水仙花叶用了墨黑色。李滨声当时正逢办理母亲的丧事,从京城返回山区奉命立刻提笔作画,“头人”说那墨色线条是在祭悼他的亡母,而非吉庆之意。由此推断出李滨声与党与人民两条心,非打垮他的疯狂气焰不可。
李滨声刚刚奔丧归来,面庞清癯瘦削。他连连解释,什么“赵家台的牛本来就瘦”啦, “水仙花的叶子宜于用褐墨色表现”啦,但他这种虔诚执愚的说明,在暴风雨般的声讨中弱若游丝,不但起不到解释作用,反而使会场加了温度:
“你放屁——”
“公社的牛膘肥体壮,你画瘦了是心怀鬼胎!”
“这是立场问题,只说明你反动至极!”
“你母亲死了,你在家里桌上的碗里插筷子,分明是宣扬封建!”和李滨声家住同院的右派“头人”揭发说,“你在家里的嘴脸我们可以不去过问;你在我们落成的新礼堂宫灯上,用墨黑色画花叶子,我们不能不过问。你对我们的总路线、大跃进、三面红旗持什么态度?你为什么不用暖色和艳色,偏偏用墨黑色?很明显,你是借机会发泄你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不满,对在一担石沟改造不满,对我们在山区修盖市委疗养院不满。我告诉你,你对这些问题要老实交代!”
“头人”发言,当然有号召力量,立刻有人提议先整他的态度:
“低头!”
“叫他低头——”
还没容积极分子上来强按他的脖子,李滨声就踉跄着倒在了水泥地上。那形象,就像是体操运动员表演的“俯卧撑”。可是他没有再爬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淌着虚汗,嘴唇像牛反刍一样嚼动着,一团团自沫从嘴角流了出来。
批斗会上突然发生的事情,给狂热的气氛带来片刻的冷寂。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的李滨声,有的人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同情,还有的人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很显然,人性中善良的因子在膨胀,人性中的仇恨和邪恶在退却。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右派“头人”高声喊道:“大家不要上李滨声的当。他曾对我说过,小时候他用这种假死战术,胡弄过日本人;今天,他又使出装死狗的策略,我们要具有高度的敌情观念,万万不能松懈斗志!”
这个“头人”是个湖南鬼。年轻时曾参加军干校,后来又从军干校逃跑。1957年反右派批判他时,曾说他投机革命。当时,我还对他有所同情,从这次批斗李滨声的会开始,我倒真觉得他有点投机分子的味道了。李滨声已昏厥倒地,稍有天良的人,都会在态度上有所收敛,惟独这位“头人”,十足地显示出狞恶。何况他和李滨声同住一院,既是报社的同仁,又是同院的邻里,何必如此穷凶极恶地欲制人于死地而后快呢?(此人靠整右派在 1959年底第一批摘掉右帽;“文革”开始后,其妻冤死,他借死人投机上书当时的一位大人物,全国满天飞大造其反。其妻尸骨未寒时,便与其他女人姘居,至今,未恢复其党籍)。
躺在地上的李滨声经历了短时的昏厥后,苏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白沫,伸长脖子低垂下头,虔诚地说:“我……我有罪!我……我接受大家的批判。”
停歇了片刻的批斗会,重新开始。据李滨声回忆当时在批判他时,一个同类使用的形象比喻,使他终生不忘:“李滨声!你就是右派中的一块酵母,时时刻刻在影响和毒化着这个集体,我们今天批斗你,就是在消除你的发酵作用!”
“赵家台的牛,真像你画得那么瘦吗?”
“不。”李滨声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有意画成瘦牛?”
李滨声被轮番批斗了一个多小时,会议宣布终场。这是我在右派生涯中,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