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钟跃民收起信沉思着,蒋碧云静静地注视着他。
远处传来常贵的喊声:“干活儿啦,干活儿啦。”
两人站起来,蒋碧云牵牛,钟跃民扶着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黄土地上开出一条深深的犁沟,老牛在慢吞吞地走着,钟跃民用身体的重量拼命压住木犁。天气很热,似火的骄阳直射下来,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他脸上豆粒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身湿透,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蒋碧云看了钟跃民一眼,不忍地摘下毛巾递给他。
钟跃民客气地说:“谢谢,我有毛巾。”
“别提你那毛巾了,都馊了,你大概从来不洗吧?”
“今天回去一定洗。”
蒋碧云把毛巾强塞给他说:“你们这些男生真够懒的,昨天钱志民从我身边过,一股馊味儿熏得我差点儿吐了,至于这样吗,每天洗洗能费什么事?你要真这么懒,回去我给你洗。”
钟跃民一听马上就顺坡下驴:“我听说女人都有洗衣服的嗜好,把洗涤当成一种娱乐,要真是这样,我想我还是应该成全你。”
“钟跃民,你真是个无赖,那张嘴简直是翻云覆雨,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你求人的事变成别人求你,占了便宜还落个做好事。”
“我还真听不出来,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你就当我是夸你吧。跃民,你女朋友给你来信了吧?”
钟跃民叹了口气说:“准是郑桐这小子告诉你的,他满世界给我宣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在告诉别人,我钟跃民有女朋友了,就别惦记咱这儿的女生了,咱这儿不是狼多肉少吗,多踢出一条狼是一条。”
蒋碧云笑弯了腰:“你这嘴可真损……”
钟跃民笑着说:“他的阴谋不会得逞,他大概忘了,是狼就得吃肉,我这条狼能闲着吗?不行,抢,谁抢着算谁的。”
“得了啊,你别吃着碗里瞅着锅里的。”
“问题是,碗里的暂时吃不着,锅里呢,才3块肉,动手晚了就到了别人嘴里,等我回过味儿来,碗里的又飞了,两边都没我什么事了。”
蒋碧云责备道:“你看你,流氓劲儿又来了。你女朋友要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非气死不可。”
钟跃民笑道:“你没听说这样的故事?浪迹天涯的游子回到家乡,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自己的恋人变成了别人的老婆。”
“照你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情了?”
钟跃民指着黄土地说:“咱们脚下这坡地能种玫瑰花吗?我看不能,只能种高粱、玉米。这环境太恶劣了,漂亮的花朵需要有合适的温度和水分,感情也是如此,需要有个好环境。别人不忘旧情,那是人家有觉悟,咱自己就不能太当真了。”
蒋碧云吃惊地说:“跃民,你简直冷静得可怕,你的血也是凉的吧?”
钟跃民显然不愿进行这类谈话,他脱掉了破背心,赤膊站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唱起信天游:
只要和妹妹搭对对,
铡刀剁头也不后悔
…………
蒋碧云赞赏地说:“你的陕北民歌唱得真地道,跟谁学的?”
“杜老汉,这老头儿肚子里没肠子,全是民歌。”
郑桐从坡下爬上来喊道:“跃民,对面山梁上有一群人,像是知青,还向咱们招手呢,离得挺近。”
钟跃民向对面山梁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群知青打扮的年轻人,他们站的那座山梁和这里只隔着一条深沟。这是陕北的地貌特点,隔着一条沟可以聊天,要想绕过去,起码要走几十里。现在两群知青相距不到100米,从地域上就已经分属于两个公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