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以前
母亲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欢喜的泪光,说:
“孩子,你不明白……”这时林先生站起来了,他的脸上忽然现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爱和庄严,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不由自主地顺从地走了过去。林先生把我拉到身边,抚着我的肩头说:“你爸爸妈妈不是到美国去,是回到北京去——”我喜出望外地望着父亲母亲的脸,林先生又接着说:“不说到美国去,他们能拿到台湾的签证吗?能离开日本吗?这事情你可不能说出去呵!现在你放心了吧?明天晚上我带你去看一个中国电影,现在上楼睡觉去吧。”
这一夜,我躺在“它它米”上面,望着敞开的纸门外的满天星斗,我向灿烂的星空伸出双臂,仿佛要把即将看到的那个巨大的头像,和他背后的密密层层的波浪式的人流,抱到我充满了欢乐的胸怀里。
第二天,我经过再三的考虑,同母亲商量,要把我们回国的消息悄悄地告诉祥哥,并且和他一块去看中国电影。母亲想了一会,说祥哥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姑姑和姑父的,她答应了。
我快乐地跑到姑姑家去。正好姑姑和姑父都不在家。祥哥开始还是不理我,当我笑着跳着悄悄地把这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十分惊讶而又高兴地看着我。他用两只手使劲地握住我的手,难过地说:“你们回去了,我呢?”我急不能待地跑来告诉他,原想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出息的人,等到他难过起来,我又后悔不该让他晓得了!
我安慰他说:“祥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有心,将来你一定可以回去的!——不要难过了,晚上林先生要带我去看一个中国电影,你跟我回家吧。”祥哥默默地跟我下楼,在这很短的时间里,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冲天的怒气没有了,但是同时头也垂下了,眼光也忧郁了,我从心里同情他!
林先生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东京的苏联大使馆,一座高大的白色楼房。楼下大厅堂皇得很,里面坐着不少的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大家仿佛都很熟悉,笑语纷纭。我们夹坐在林先生的两边——电灯灭了,奏出中国的音乐,银幕上闪出发光的大字,是“中华民族大团结”。这彩色的影片上,祖国的河山多美丽呵,祖国的人民多兴奋多快乐呵,尤其是其中的天安门前国庆节游行的一段,伟大的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向着快乐的人快乐地笑,兴奋地招手。他的笑容是那样爽朗,那样慈祥,那样豪迈,那样充满了鼓舞的力量!下面广场上红旗的海沸腾了,花朵的海沸腾了,人流的海沸腾了!我多感动多高兴呵,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看我们周围的人的脸上,在明亮的影片反射的光亮中,也闪着欢喜的泪花。祥哥呢,他双手直直地紧握着座位的两边,双肩耸起,脸上严肃极了,说不上是悲还是喜……从这以后,就是一路回国的经历了,这经历可以说是十分顺利的,那时正是东京一班熟人都出去避暑的时候,连姑姑一家也因为去了轻井泽,而没有来送我们,这样更好。因为我们坐的是印度船而不是美国船,是往西而不是往东!
第二年的国庆节,我已经是北京学校里的初中生,而且参加了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仪仗队。我激动的心情是你们想象得到的。当我笔直地站在整齐的青年队伍里,望着四围的彩旗和鲜花的海,一簇一簇的人群,一架一架的巨大模型……上面是响晴的北京蔚蓝的天空,前面是高大雄伟的天安门楼,我们亲爱的毛主席和他的忠实的战友,都站在那里,等着我去向他们捧上我的一颗喷发着火花的炽热的心!
这时我的心还真切地忆念到许多的奋斗着要投到祖国怀抱的中国青年们,我所知道的不止一个两个——像祥哥——而是有千千万万个。我是个过来人,虽然我的经历比起别人来,是不值得一说的,比如说,从新加坡回来的同学,是只要一离开新加坡,就永远不能回去,永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