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以前
市的。他每次来总带走我们攒下的几瓶洋酒、几罐咖啡或是几包白糖,来的时候也总是鬼鬼祟祟地同父亲在书房里关着门说话,也许是算黑市帐!
父亲和母亲都进书房里去了。我站在黑暗的院子里,望着隔壁渡边家纸门后面透出来的灯光,刚要迈步,忽然又缩回来了。自从我们要到美国去的消息说出去了以后,玲子对我也冷淡了!
渡边玲子的父亲是一个铁路工人。玲子的母亲前年去世了,从广岛接回来的、玲子的寡姐惠子,在替他们管家。玲子和我同岁,也只比我大几天。她姐姐惠子有二十多岁了,不论晴天雨天屋里屋外,头上总是包着头巾;夏天也总是穿着长袖子的衣服,而且轻易不到门外来,碰见人总是把头脸俯得很低,或是掉转过去。
我们搬到她隔壁来住以后,我和玲子渐渐熟识了。有一次她悄悄地告诉我,她的姐夫是被原子弹炸死的,她姐姐也受了一身的伤。姐姐本来是不愿意到东京来的,她不愿意见人,后来因为这边需要人帮忙,而且她身体越来越坏,不能再继续做整天的工作了,才勉强回来的。一提起这事,玲子就咬牙切齿地恨美国人,说:“你没有看见她一身的创疤呵,你没有听见她讲过那年八月六日早晨八点十五分以后,广岛的人间地狱的情形呵,你说,美国人还是人吗?”她还说:
“我父亲到你们中国华北作战过,作过八路军的俘虏,他到现在提起日本侵略中国的事情心里还惭愧。他说:‘帝国主义就不是好东西!帝国主义使得日本人杀害中国人,又使得美国人杀害日本人,帝国主义不消灭掉,世界就没有和平。’”她说着就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这时我真是从心底感到日本人民的可爱!
我们这条巷里,有两家的女孩子是“嫁”给美军的,常有美军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院子里晒着美军的衣服。这两个女孩子先后都跟着美军回国了,玲子谈起她们时就气愤地说:
“我多恨她们又多可怜她们呵!她们等着在美国受罪吧,没出息的人!”我说:“玲子,你再也不想到外国去吧?”她笑说:
“那也不一定,比方说,到中国去,那里有你,有我的朋友呵。
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几天以前,我父亲忽然说我们就要到美国去了,台湾的签证已经来了。母亲还跑到学校去替我办转学书。我们的校长,美国天主教的姑奶奶,高兴得很,对学生们夸说我多幸运,能够到美国去上学,多少中国和日本的同学都羡慕我,但是,我看到,向我投来艳羡的眼光的人,都是我平日所最看不起的人,而对我显出失望的神色的人,都是我平日所最喜欢的人,譬如祥哥和玲子,虽然他俩都不是我的同学。
我的心情压得很沉重,我一定要对我父亲母亲表示我的态度——我不到美国去!
我跑进房子里,砰地一声把书房的门推开了。这是这座房子里唯一的一间洋式屋子,墙上安着壁炉,父亲和林先生坐在炉前,正在烧些什么,母亲站在桌边清检着一些信件。屋里没有开窗,还放下帘子,空气又热又闷,我就敞开门站在门边。
他们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林先生只抬头看了一下,仍旧烧他的纸,母亲看着我的脸,说:“你要做什么?有话进来说。”我关上门,双手反握着门把,背靠着门站着,我心跳得厉害,急急地说:“我们去美国的事情,你们好好地想过没有?
不能改变计划吗?人家都在笑话你们呢,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最后还是到美国去——多没出息!”父亲看了林先生一眼,忽然很高兴地大笑了起来。他们毫不在乎的态度使我气愤,我大声说:“你们没听见冯?就是和你们一块喝酒的那班美国醉鬼,那个牛金,要用原子弹炸死我们中国人,他对中国人有多大的仇恨呵,我们还要去仇人的国家吗?你们自己去吧——我是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