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怎么能这样说呢?”她反驳道,“他毕竟是见过世面,很有教养的吧?”
“那完全是另外一种教养——他们的教养。看来他受的教养,就是为了要蔑视教养,就像他们除了肉体的快乐蔑视一切一样。”
“可你们不是个个都喜欢肉体的快乐吗?”她说,他又在她逃避他的目光中看出忧郁的神色。
“你怎么为他辩护哇?”他笑嘻嘻地说。
“我不是为他辩护,那与我无关;但我想,要是你自己也不喜欢这种快乐,那你可以拒绝。可是你也喜欢看那个一丝不挂的泰丽莎……”
“魔鬼,魔鬼又来了!”伏伦斯基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吻着,说。
“是的,可是我受不了!你真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我想我这人醋性不大,醋性不大。你在这儿,同我一起,我相信你,可是当你一个人在别处过着那种我不了解的生活时……”
她摆脱了他,终于把钩针抽了出来,开始用食指帮助,迅速地一针又一针地编织着在灯光下白得耀眼的毛线,她那纤细的手腕在绣花袖口里神经质地迅速颤动着。
“哦,怎么样?你是在哪里遇见阿历克赛·阿历山德罗维奇的?”她忽然很不自然地问。
“我们在门口碰上了。”
“他还是向你鞠了躬吗?”
她板起面孔,眼睛半睁半闭,一下子改变了脸上的表情,停止手里的活儿。伏伦斯基忽然在她美丽的脸上看到了卡列宁向他鞠躬时的那副表情。他微微一笑,她却用她那动听的胸音快乐地笑起来——这笑正是她最使人销魂的魅力之一。
“我实在弄不懂他,”伏伦斯基说,“如果你在别墅里向他坦白以后,他同你一刀两断;如果他要求同我决斗……可是我实在弄不懂,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境况?他很痛苦,这看得出来。”
“他吗?”她冷笑一声说,“他满足得很呢!”
“既然一切都称心如意,我们又何必苦恼呢?”
“只有他才不苦恼。难道我还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人只要有一点感情,能够像他同我这样过日子吗?他什么也不明白,什么感觉也没有。一个人只要多少有一点感情,难道能同有罪的妻子生活在同一个屋子里吗?难道能同她说话吗?能叫她亲爱的吗?”
她又忍不住摹仿他的口气:“安娜,安娜,我亲爱的安娜!”
“他不是男子汉,不是人,他是块木头!谁也不懂得他,只有我懂得。哼,要是我换了他,我早就把我这种妻子杀掉,撕成一块块,也绝不会说:‘安娜,我亲爱的安娜。’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做官的机器。他不明白我是他的妻子,他是外人,是个多余的人……不,我们不谈这个!”
“你这话不公平,不公平,我的宝贝!”伏伦斯基说,竭力安慰她,“但没关系,我们不谈他。告诉我,你这一阵在做些什么?你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病?医生是怎么说的?”
她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望着他。显然她又想起丈夫什么可笑的地方,正在伺机说出来。
他继续说下去:“我想这不是病,这是你怀了孕。产期在什么时候?”
嘲笑的神情在她眼睛里熄灭了,但由于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和内心的忧郁,另一种微笑替换了她原来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说我们的处境很痛苦,必须把它结束掉。你真不知道这种处境使我多么痛苦,但为了能自由自在地爱你,我什么牺牲都可以忍受!我真不愿意用嫉妒来折磨自己,来折磨你……这事快了,但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快。”
一想到将来会怎样,她觉得自己实在可怜,眼泪就簌簌地流出来。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钻石戒指和雪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