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过了很久,他才用那沙哑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慢慢说道:
周队长,我记得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显得宁静而温和的大海,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剩下的……那些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着悲哀与嘲讽的弧度:
其实……在那片海上,每个人都活得不明不白,死得……也差不多。
这句话,像一个沉重的休止符,落在了这场漫长而徒劳的询问结尾。
周海峰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林谧的心,已经随着那艘船上发生的一切,一起被埋葬在了某个黑暗的角落。或许,有些真相,注定将永远石沉大海。
最终,由于缺乏足够的证据,无法证明林谧直接参与了任何一起谋杀,也无法确定他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具体角色,检察机关决定不予起诉。
林谧被无罪释放了。
当他走出公安局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轻松和自由。阳光刺眼,街道喧嚣,车水马龙,恍如隔世。他与这个正常、有序、充满生机的世界,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壁垒。那段在浙远17号上的经历,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永远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没有回家乡。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卧病在床的母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如同噩梦般的暴富经历(船东公司为了息事宁人,赔付了一笔远超合同金额的人道主义补偿金,但附加了严格的保密协议)。他只是拿着那笔沉甸甸的、沾满了血腥味的钱,在一个陌生的沿海城市,租了一间廉价的出租屋,像一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生活着。
他依旧会做噩梦。梦里,依旧是那片翻滚的黑潮,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但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惊恐地醒来。他只是在醒来后,默默地坐起身,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直到天亮。
他试图忘记,但有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早已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
……
几个月后。
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
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正在对从浙远17号上找到的一批损坏电子设备进行最后的抢救性修复和数据提取。这些设备大多被海水浸泡、或者遭到严重物理破坏,修复的希望渺茫。
就在技术人员准备将一只严重变形、外壳破裂的小型录音笔标记为无修复价值时,他忽然注意到,设备的某个芯片模块似乎还保存着一丝微弱的信号。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专业设备小心翼翼地连接、读取。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他竟然真的从那枚濒临报废的芯片中,提取出了一段极其短暂、断断续续、混杂着巨大噪音的音频片段。
音频的前半段,是齐海山那嘶哑、充满恐惧的临终遗言:……小心……孙至诚……魔鬼……清理我……别再装哑巴……
这段内容,与之前林谧在某个时刻回忆起来并提供给警方的说法,基本一致。
然而,就在这段录音结束之后,紧接着,是几秒钟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带着某种……极度压抑后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正是林谧的。
……我动过手……
音频在这里中断了几秒,似乎被什么干扰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只有最后几个字,清晰而冰冷:
……但那……只是很晚……的一次。
音频到此,彻底结束。
年轻的技术人员听着这段意外恢复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