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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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供词
时间,仿佛在市公安局那间逼仄、泛着消毒水气味的询问室里,凝固成了一块浑浊的琥珀。距离浙远17号那艘幽灵般的渔船靠岸,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林谧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一套干净但不合身的临时服装。经过医院的治疗和一段时间的休养,他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身体上的伤口也大多愈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他的面前,依旧是那张冰冷的铁桌,对面坐着的,依旧是经验丰富、眼神锐利的刑警队长周海峰,以及那位负责记录的女警员。桌子上,摊开着厚厚一叠询问笔录和案件相关的资料照片。
这半个多月里,类似的询问已经进行过很多次。每一次,林谧都像一个零件损坏的复读机,重复着那些模糊、破碎、充满矛盾和遗漏的记忆片段。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因为家庭困境被高薪诱惑上船,讲述了海上劳作的艰辛与残酷,讲述了船员之间的摩擦和冲突,也讲述了阿榭、董三、小马、船长关旭、轮机工老王等人接二连三的死亡和失踪……
但他的讲述,始终像隔着一层浓厚的迷雾。对于关键性的细节——比如,谁第一个动手具体的杀人过程尸体是如何处理的幕后是否有人指使——他总是以记不清了、当时太混乱、我吓坏了或者干脆沉默来回应。
他的供词,与警方从那艘如同移动坟墓般的渔船上搜集到的零碎证据,根本无法完全吻合,也无法构建起一个清晰、完整的逻辑链条。
林谧,周海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将一份法医鉴定报告推到林谧面前,我们对船上发现的所有尸体(主要是指后来在各处隐秘角落找到的残骸和高度腐败的尸体,包括被塞进通风管道的齐海山,以及其他几个失踪船员的部分遗体)和现场痕迹进行了详细的勘验和分析。结果……很复杂。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谧的反应,但后者依旧面无表情。
法医的结论是,周海峰继续说道,已确认身份的死者中,部分死于钝器伤害,部分死于锐器刺伤,部分死于机械性窒息,比如船长关旭。还有几人,死因无法明确判定,可能是溺水,也可能是失足坠海,或者……其他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多个案发现场,都没有提取到足够清晰、能够直接锁定凶手的指纹、DNA等关键物证。很多痕迹都被海水冲刷、或者被人为破坏了。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我们对船体进行了彻底搜查,通讯和导航设备确实遭到了严重破坏。根据残留的航行日志(部分被撕毁或涂抹)和对你以及船体现状的分析,基本可以判定,‘浙远17号’在失联期间,船上爆发了极其严重的内部暴力冲突,导致了多人死亡。
周海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林谧:我们知道,你肯定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你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些关键的部分。在那艘与世隔绝的船上,当法律和秩序彻底失效,人性的黑暗会被无限放大。我们理解你可能经历的恐惧和创伤,但我们需要真相。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孙至诚,那个船医,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最后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是怎么死的或者……他根本没死
这最后一个问题,是警方最大的困惑之一。在浙远17号上,没有找到属于孙至诚的任何尸体或残骸。他就如同齐海山第二次失踪、大副等人消失一样,彻底人间蒸发了。他是否在最后的漂流中病死或自杀还是被林谧或者其他人杀害后抛尸大海抑或是……他用某种方法,在靠岸前离开了渔船
面对周海峰一连串的追问,林谧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向周海峰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