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发白,担忧地看向身后。
马车内,瑞脑的暖香依旧平稳地流泻。谢清漪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向车窗外那场喧闹。
那场惊心动魄的嘶吼哀求、那声名爵位的幻梦宣誓……都如同拂过车窗的尘埃,未能在她眼中掀起一丝涟漪。
她甚至阖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在脸颊上投下两弧静谧的阴影。那捧着花笺的手依旧稳稳地落在膝上。
车厢的摇晃早已停止,车轮重新转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轻响。
翠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谢清漪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清澈的眼底,是亘古冰川沉静后的澄澈,无恨无怒,亦无一丝悲悯。
她从描金花笺上收回目光,优雅地捻起食盒里一小块热气微散的栗粉糕。细白的手指轻捻着精致的点心,如同拈花般自然。
递向一旁犹自怔忪的翠竹。
回府吧。
声音清越淡然,仿佛只是告别了一处短暂休憩的茶寮,而非斩断了一场跨越两世、焚尽身心的孽缘。
车轮辘辘,碾过京城初冬坚硬的石板路,平稳地驶向前方。车外,初雪已霁,天空湛蓝如洗。
被推搡在泥泞里的宁珩仍在挣扎着试图爬起,那身污秽的破袄裹着残躯在寒风中徒劳地蠕动。
他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伸长着那只污黑淌脓的手,不断嘶喊着破碎的、无人能懂的呓语,如同诅咒,又似挽歌:
清漪……等等我……我的世子妃……
侯府……世子……我是世子……世……
喧嚣的长街上,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三两顽童追着马车扬起的微末尘埃嬉笑奔逐,将那一声声凄厉的嘶喊与马车留下的清贵辙痕搅作一团,最终化作背景里模糊不清的杂音。
车窗的素锦帘子微微拂动。
一缕初冬午后稀薄的阳光穿透车厢轻纱,柔柔地照亮了谢清漪的半张侧脸。
乌发如云,簪一支温润无瑕的白玉兰簪,雪肤映着青缎,是劫波渡尽后焕然新生的光。那双低垂着翻阅花笺的眸子,平静无波。
深渊已平,唯余一片开阔澄澈的静水,倒映着崭新的未来。
而车后巷口的泥泞中,那个曾煊赫一时的身影,终于在那辆象征着阶级与天堑的华丽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时,彻底脱力。
最后一缕象征着昔日荣光的残破魂魄,也仿佛随着远去的车轮,被彻底碾碎成泥,混入污秽的冻土之中,不见天日。
他那余生所能期盼的,不过是地狱深处绵延无尽的,清醒地知晓自己是谁、为何沦落至此、却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轮回。
那将是比刀斧加身、烈火焚骨,更为残忍的刑罚。
烈火焚身,尚有尽头。
穷尽此生,生不如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