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另——程谢氏谢清漪,受此无妄灭顶之灾!夫婿歹毒,悖逆人伦!自请义绝,其情可悯!本府判——准予义绝!自此之后,恩义两绝,生死无关!
咚!
惊堂木落下。
尘埃落定。
恩断义绝。
板子最终没有落下。那所谓的四十杖,对于一个双腿尽毁、又在昨夜烈火烟熏中毁了眼睛(被高温毒烟灼伤)、已然只剩半口气的废人而言,不过是空悬的诅咒。
宁珩和柳霜儿像两条真正的死狗,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着,丢回了那已经化为一片焦土、仍在袅袅冒着青烟的乌衣巷废宅。
曾经勉强遮挡风雨的几间破屋,昨夜那一场泼油助燃的意外走水后,如今只余下几段冒着黑烟的焦黑梁柱骨架,歪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穹。
满地是湿冷的灰烬、烧酥的泥块、融化的瓦砾和扭曲变形的锅盆瓢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泔水被烧干后留下的恶臭,以及皮肉烧灼特有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微腥。
宁珩被粗暴地扔在一堆尚有湿气、勉强避开了直接焚烧的、沾满了烂泥与炭灰的草席破絮上。
他全身滚烫,意识在剧痛与高热侵蚀下混沌不清,只能发出断断续续、毫无意义的呻吟。
身上被燎伤和擦伤的地方溃烂肿胀,渗着黄水。柳霜儿则被两个健妇死死按在另一边的灰烬地上,双臂反剪,嘴里塞了麻核,只能徒劳地扭动呜咽,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怨毒。
午后的光景,带着秋意深浓的惨淡,穿过焦梁骨架的缝隙投下破碎的影子。
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劫后的废墟之上。
是谢清漪。
她换了身素净至极的青衣,长发简单挽起,不饰钗环。
方才公堂上的苍白早已褪去,只余下一种冰玉般的冷冽光泽。
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
她挥了挥手。翠竹和两名健壮家丁立刻上前,如同铁桩般死死按住了还在挣扎的柳霜儿,又有人踢来一条破板,垫在宁珩那块污秽草席旁。
谢清漪就在那块破板上款款坐下。
她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滩蜷缩在泥灰里蠕动喘息的人形烂肉,如同观赏一件早已失去价值的残破器物。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宁珩。
声音清冷得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宁珩混沌的意识被这冰冷的声音刺穿一道裂口。
他艰难地转动着血肉模糊、被烟熏得半瞎的眼睛,试图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聚焦,终于捕捉到那个居高临下、纤尘不染的身影。
是你!又是你!谢清漪!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声音,无尽的怒火、怨毒、绝望混杂着那点被打断脊梁的卑微祈求,在胸肺间翻搅冲撞!
她微微抬手。一个家丁立刻会意,将从府衙带出、一直妥善保管的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中。
谢清漪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啪嗒!
那厚厚的、扎得严实的油纸包,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宁珩布满灼伤水泡和污泥血污的脸上!
呃——!
剧痛让他瞬间痉挛,但他更被那砸脸的羞辱激得几乎要弹跳起来!他用仅能活动的手去抓挠掉落在颈间的油纸包,粘稠的脓血蹭在上面。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濒死野兽,喉中发出嘶声力竭的咆哮:
谢清漪!!你究竟还想怎样!你还想怎样折磨我!你这毒妇!你这……啊——!
吼声因剧痛戛然而止。
那油纸包摔落过程中散开了。几张写满密麻蝇头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