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上篇(3)-火与冰同流
,但他们和蔼的神情,给每个老右,都留下不同于昨天的印象。当时我在第二小队,当董、高刚刚离开我们的监舍,来自清华大学的刘伯俭,就用他浓浓的湖南腔,对我耳语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
我当然了解他的话中含意,便说:“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屋内分南北两面大通铺,我睡在南侧的通铺上。与我相邻的有陆鲁山、郑光第、张蓬甲、徐继和等,他们都是北京高等学府的大学生。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四个人都是学理工科的。我与刘伯俭的古诗对应,不能不引起四邻的回声。张蓬甲也来自清华,他说:“虽然我们别了大盐碱滩,怕还是没有走出‘模糊数学’的范畴。”
来自同一学院的刘伯俭,不大同意张蓬甲的悲观:“生活可不是代数公式,它的变化是难以引进ABC的。”
两个受难的青年老右对未来预卜的南辕北辙,在当时曾引起同屋几十号同类的关注。记得,我当时是个乐观派的支持者,其理由除了大环境的宽松之外,三畲庄的小环境也不像个劳改队的样子。这一切似乎都非空穴来风——我是这么认为的。可以这么说,认为我们的生活要起变化的,占这个受难知识群落中的绝大多数。当时,担任我们第二小队小队长的名叫王贵峰,他是东北沈阳人,曾是某厂矿的保卫干部;后来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立过战功。像他这样的根红苗正的共产党员,何以会成为右派,我已记不清楚了——在“点头”和“摇头” 都能成为右派的日子里,重新回忆他的右派原罪条文,已毫无意义。但他在我们当中,是另一种类型的代表,确实使我难以忘却。记得在南、北大炕上的同类,为明天点染各种色泽时,他靠在身后的棉被垛上,眯着他两只不大的眼睛,一声不吭。他虽是我们的头头,但显然受文化水平的制约,与知识分子的言谈存有沟壑。在他的思想深处,可能绝少梦幻色彩,因而当我们之中的陆鲁山和郑光第,以绝对的冷色,对我及与我同一观点——对未来涂梦的人,以诗对诗地回敬我们时,他的眼睛才渐渐睁大。
陆鲁山引的古诗如下:
可怜河边无定骨。
都是春闰梦里人。
这两句诗显然是针对我们的孟浪而发,它赤裸地倾吐着对生活的一种绝望情绪。
我们对此都不以为然,但是小队长王贵峰的内心深处,却显然与陆、郑的情绪脉络相通。限于他是我们的头人,不大方便表达他的真实想法,便拉开棉被要我们早点休息。他说:“你们无论做活梦死梦,不如我这个大老粗无梦。梦是啥鸡巴玩艺儿,它是画中的烙饼,纸上的媳妇;既不能吃,也不能陪你睡觉;不吃饱不了肚子,媳妇不跟你一被窝亲热,你就永远有不了娃儿。”说着,他把那身绽露出棉花、早已褪了色的破绿军装一扒,钻进了被窝。
他的这番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把几十个老右都逗笑了。但在笑声过后,我仿佛听到了一只来自莽林中的杜鹃蝶血的啼鸣声。他的话虽然有别于知识分子的语言,但是内涵却十分丰富。他是从枪林弹雨中穿行过来的,也许更理解社会的政治经纬,因而流露出与老右中的乐天派不同的音韵。这一生活细节,我之所以记忆如此清晰,实因王贵峰不属于知识分子的范畴;他又是我们中间惟一与美国鬼子在战场上肉搏过的人,对此“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人物——他的铺位又与我相连,自然而然地就将他铭刻于心了(在80年代后期,我曾接到他寄自东北一个厂矿的来信,他的右派问题得到平反后,仍担任该部门的保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