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染坊之子(1)
得格外鲜亮的陶卉便站在帷幕后很入神地听着,引子刚—结束,她就随着曲子,从帷幕后或舞着红绸飘动出来,或打扮成小媳妇的模样,挎—只篮子呀什么的,踩着点儿,用了—种小媳妇的脚步走了出来……因为她的出现以及她与它之间的和谐与互衬,使舞台变得—片明亮,使台下变得一片静寂……
浸浴在这样的好心情之中,身体就会变得轻飘起来。打篮球时,动作敏捷,弹跳极好,投球命中率也极高。对方是秦启昌叫了几个学生(其中有杜高阳)。连连输球后,秦启昌便朝杜高阳们叫:“注意林冰投球!”杜高阳他们注意不了,秦启昌就扑过来盖帽。我的个头虽然矮小,但投球弧度极大,几乎是垂直着升向天空,加之顺势向后一仰,秦启昌总是秃脑袋打一个闪扑了空。刚从上海回来的马水清,跟我—拨儿,见我投进一球,总要过来,咬牙切齿地揪我的腮帮子。
宣传队活动的前一天,我想把乐队集中起来先练习练习曲子,便去通知赵—亮。
赵—亮家就住镇上,在镇上最南端。离他家还有五六十步远时,就闻到了弥漫于空气中的染料味——他家开着—个大染坊。
我许多次见过赵一亮的父亲,他的手不是蓝色的,就是红色的,从未见过他的手是正常的肤色。我去过染坊,我家曾在这里染过—块布和两件旧衣。他家门前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一角有一个草棚,棚下有好几只硕大无比的染缸,还有两口硕大无比的煮颜料的铁锅,其余的空地上拉了许多根铁丝,是用来晾晒染过的布匹的。长年累月的,那片地已不是土的颜色,被流淌下来的颜色染得五颜六色,驳杂纷呈。遇到好天气,那铁丝上晾满各种颜色的布,微风一吹,布掀动起来,再发出“哗哗”的声响,是很有几分壮观的。逛镇子时,我曾不止—次地站在几十米的高处,看过这个叫人兴奋的场面。当时,我还不知道赵—亮就是这个大染坊家的儿子。
当我站在赵—亮家高高的大门前的石头台阶上时,我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胡琴声,这胡琴声使我感到了自己的虚弱,觉得那台阶更高,那门也更高,那门内也就更深远了。我以前并不曾听说过赵—亮会拉胡琴。而我现在听到的胡琴声,竟是那样流畅,那样有章法,第二把位,甚至第三把位的音都摸得那样准确,并且那音还没有被噎住的感觉,我在大门前踟蹰了很久,才终于踏过五级石阶,跨进了大门。这时我看到了—个大院以及迎面摆开的一幢大房子——我从未见过的大房子。
“赵一亮在吗?”由于我不能把握住自己,那声音响得出奇。
胡琴声一下停止了,不—会儿,走出了赵—亮,“你好,林冰。”
“明天宣传队就活动了,我想,今天晚上,我们乐队是不是先练练那些曲子?”
“有这个必要吗?”
“我看有这个必要。我们不熟悉这些曲子,再说,还有—个合奏得怎么样的问题。”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在腰间,将腿交叉着站在门口,“晚上几点?”
“八点吧。”
“好吧。你不进屋坐—会儿吗?”
我想了想,走到门口。可我没有进屋,只是朝里面张望了一下。但就这探身一望,这幢大屋子就给我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记忆:两个大天窗,照得屋内一片明亮,都是—些亮晶晶的荸荠色的柜橱桌椅,柜橱上都有亮闪闪的黄铜装饰,那些树叶一般的铜片,在那里闪动着静谧的光。如今—想起这大屋子,眼前总是出现出这些树叶—般的铜片。
这是油麻地镇最殷实的一个人家。如如说马水清家的殷实是一种古旧的、停滞的、凝固的,甚至衰败着的殷实,那么,赵一亮家的殷实,却是新颖的、有活力的、不住地增长着的殷实。
赵一亮把我送到了大门口。我匆匆地走去。走出很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