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柿子树(1)
在了院子里。
这地方上不长柿子树。这里的人只吃过柿饼,却从未吃过未经加工的新鲜柿子。而马水清的母亲,却出生于—个柿子之乡。
在那里,满眼是沛子树。无尽的空闲和对家乡的无尽思念,使马水清的母亲对那两棵柿子树的照料变得无微不至。它们一日一日地、很有生机地生长着,不停地扩大着的绿色,给这古老的院子带来了清新的气息。
两年以后,马水清的父亲回来了。军人生活使这个吴庄的青年抖落掉了许多农民的憨呆与愚钝。他的举止,他的脸色,甚至是他的体型,都因为军人生活的规范与训练而变得有点让吴庄人仰目视之了。他已是—个年轻军官。当他高大挺拔的身材极合体地撑起—套板板的军服踏进院子,当那军帽下射出两道青春的军人的目光时,马水清的母亲抱着她的柿子树,睁大了眼睛,微微喘息着,满脸是羞涩和惊慌,并立即低下头去。
马水清的父亲在吴庄停留了—个月,马水清的母亲略带紧张地羞涩了—个月。马水清父亲走的那天,她离他几步,一直送到路口。然后,她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眼泪,直到刃阶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天边,还痴痴地朝空荡荡的前方望着。
日子很恬淡。马水清的母亲很宁静地跟随着爷爷,守着这个大院。有时,她站到院门口,默默地望着那一河清澈的流水和岸边的垂柳、芦苇。她很少走出院子,走进吴庄人的生活。偶尔走到人群里,她也总是在—旁静静地看着,听着,依然姑娘一般羞涩地微笑着。大部分时间,她用于照料马水清的奶奶和那两棵柿子树。柿子树沐浴在异乡的阳光雨露中,长得很欢。
爷爷极仔细地照看着她。他不让她下地干活,而是自己佝偻着身躯,气喘吁吁地将粪将水挑到地里,不分早晚地待在地里忙碌。晚上,他总是等她将房门关上了,才端着油灯,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很用心地为儿子守护着她。仿佛有一树桃子,现在只挂着一颗最红最熟的了,那是留着给儿子的。怕被风刮落下来,又怕被喜鹊啄去,他一点也不能疏忽。
马水清的父亲又回来了—次。
不久,她开始羞涩地挺起肚子。
马水清生下时,正是柿子树首次开花的季节。
马水清的父亲没有回来。
从此,马水清的母亲开始了静默而无望的等待。她耐心地带着马水清,将日子一日一日地在心上流过。她没有焦躁不安,也没有露出太多的忧伤。她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带着马水清到路口去远望。
柿子树结柿子了,一年比—年多。吴庄的人至今都还记得那几年的秋末马水清的母亲往各个人家送柿子的情景:她戴—块杏黄色的头巾,挎一只去了皮的白柳篮子,那篮子里装满了柿子,她—家一家地送着。
在这轻如柳絮却又沉重如磐的日子里,顺口亲近黑暗的正东房,那里面躺着一个衰老的女人——马水清的祖母。
在吴庄,只有上了年岁的人见过祖母,年轻人只是知道在马水清家的那房子里至今还躺着—个老女人。她已躺了三十多个年头了。她是在生马水清的父亲时瘫痪了的。
祖母是马水清的太爷给马水清的爷爷打远方带回来的。与母亲相反,祖母从—开始就厌倦爷爷,厌倦这个家。在祖母面前,矮小的爷爷始终有着一种推脱不掉的自卑和使他终日难宁的歉疚。当年的祖母从木排上岸时,正是芙蓉飘香的时节。她使吴庄的所有女人自惭形秽,远远地观望着,不好意思走近。在她的眼睛里,全体吴庄人都看出了她总有一天要离去的心思。然而,她却如波浪打翻的芦叶小船,永远搁在了吴庄。祖母瘫痪后,爷爷默不作声地伺候着。
祖母平静极了,静如水上一片落叶。她终年躺在黑房子里。
她只有通过一方小小的天窗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