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雨/痴雨1
切,尤其是见了长辈,平易之外还有一番恭敬与体贴。油麻地的许多人都见到过杜元潮将村里一位年近八十、脏兮兮的瞎婆子一步一步搀过桥去的情景。这样的人讲究,只会使人觉得超凡脱俗。有些时候,反而是他们自己而不是杜元潮本人对干净那么在意。杜元潮看庄稼地,来到一户人家的草棚下歇脚,主人搬过凳子让他坐,那凳子本来就是干净的,但主人还是在心里只想着这凳子可能不干净,忙着找块干净布擦一擦,可一时找不到,又不能让杜元潮站着,便用衣袖擦了起来,这反而使杜元潮感到不好意思了,连声说:“不用,不用。”
杜元潮一路走,心里有一个突出的感觉:他与油麻地是融为一体的。
春光之中,油麻地成了他的风景———看不够的风景。一时间,眼前风物,都不再被功利地看待,而只是纯粹的风景。他一路走,一路用闲适而明朗的心情观看着:芥菜开花了,毛桃开花了,刺槐开花了,苦楝开花了,野棠梨开始展叶,冬青开始展叶……地里的、路边的、河畔的菜花正在开放,成片成片的黄花,加上东一簇西一簇的黄花,看上去,到处黄金金的,世界显得无比富贵。他看到水边有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居然像礼花一般开放着,不禁驻足看了许久。
忽然地,他想到了那张床。
直到这时,他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般走在田野上、为什么如此悠闲地观看春日里的风景,却原来是心底里想忘记那张床。当这张床再次出现时,他就再也不能让它离去了———无论是多么迷人的风景,都不能再吸引他。
他转身回到了镇委会,并很快开门进入了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钥匙。他拿起它,转身出来,径直走到那间放置大床的屋子前。他打开了那把锁,当他推开门时,他见到的那张大床已是遍体光泽闪闪。朱荻洼真是善解人意,将那张床擦拭得无一丝灰尘。他甚至用细细的布条,穿过镂空的纹饰,将难以擦到的地方也都一一擦到了。多少年过去了,这张床比他小时候看到的,更显得厚重与富有光泽。
他想上去躺一躺,但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
几天后,杜元潮又将钥匙交还给了朱荻洼,说:“这……这样的床,谁……谁睡在上面,心里也……不会踏实的,就……就让它放……放在那间屋里吧。”
“知道了,杜书记。”朱荻洼说。
此后的几年时间,这张床就一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闲置于那间屋子,但它却一直再未蒙受灰尘,因为朱荻洼即使赌得昏天黑地,也总会想起隔几天就悄悄打开门,将这张大床擦拭一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