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此心惟君
连一向骂我‘子不类父’的先皇,突然间也提防起我来。现在,先皇已经过世;新天子更是笃信我燕王‘颇有父风’,必欲夺他皇位;朝廷削藩如火如荼,针对的都是我这个一向被父皇看作是不成器不肖父的四子。你说说看,孤听到这两个词,又焉能不头疼!”
沈若寥静立在原地,真切地望着燕王。先前心底郁积了三个月的苦楚和怀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消散殆尽。从始至终,燕王并未有一个字提及父亲,提及自己;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燕王,他的感觉却如同刚刚一直在倾诉的都是自己,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负担,自己的人生;这种倾听胜似倾诉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畅。他对燕王感同身受,心里只有理解和钦佩,以及些许同情。
朱棣望着他脸上的神情,淡淡笑道:“若寥,孤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你周围的人一直都瞒着你。最终让你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得知真相,实在残忍。孤或许早该告诉你,却一直没有忍心。至于孤对你究竟怎么看——我如果从一开始,就有成型的看法,那个看法无论是好是坏,必然都于你不公,因为孤还并不了解你;直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你。孤两次要你帮我去送信,都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好让我们互相加深了解。送信或许算不上重用,却可以借此考察一个人究竟是否值得重用。在这个问题上,你给孤的答案,是肯定的。孤还想要继续了解和发现你;我已经发现了你很多的独到之处,都令我耳目一新。”
他起身离座,走到沈若寥面前,按住他的肩头。
“若寥,你父亲当年四处征战之时,孤还是个孩子;他离开朝廷,闯荡天下,从此再不涉足军政之时,孤才只有十一岁;他隐退回燕山,两年半之后,孤才来到北平就藩。我与你父亲素昧平生,对他毫无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关心。先皇有遗命不假;孤违背先皇遗命,也早不是第一次。皇考在世时,孤更是频频违迕皇考的意志行事,才惹来那许多‘子不类父’的责骂。汉武当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也是违背了黄老无为的祖训?孤是自己尝尽了苦头,再不愿意被这‘类父’的问题所困扰牵绊,阻碍我追求自己的道路。孤希望,你也能和孤一样;只有自己先从这负担中解放出来,才能够从容应对世人的眼光。”
沈若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朱棣望着他的眼睛,却犀利地察觉到了里面残余的阴影。燕王问道:
“你心中还有疑虑?”
沈若寥沉默良久,突然在燕王面前跪下来,稽首道:
“王爷——您待我恩重如山,远胜我亲生父亲;我却不配您如此厚爱。若寥辜负了王爷的重托,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还请王爷惩罚。”
朱棣惊讶地望着他。“你犯了错误?何错?”
沈若寥不敢抬头:“《蜀王入川图》一事,蜀王独坐书房览图之时,却被方孝孺远远看见;方先生报告给了天子。齐泰、黄子澄和方先生三人讨论良久,猜不出图中究竟有何深意,却都断定一定有深意。若寥失职,没能保密,还望王爷责罚。”
燕王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沈若寥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方正学大人托我捎一封信到济南,给山东参政铁铉大人,他说信里都是和铁大人商议朝廷削藩之事。沈若寥直接把信送到了铁铉大人手中,没有带回来给王爷您——”
他说不下去了。
朱棣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兴圣宫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许久,燕王开了口,低声说道:
“既然是蜀王自己被方孝孺发现,你也无能为力。孤干吗要罚你?”
沈若寥道:“因为我不够机灵;方孝孺在天子面前提起,我却想不出话来解释开脱,反倒让他们觉得我是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