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治世之乱
太师和左丞相、功勋位列公侯第一的韩国公李善长,妻女弟侄家口七十余人全部被白绫赐死,而李善长当了驸马的儿子李祺、甚至连嫁到李家的临安公主本人——朱元璋最宠爱的亲生女儿——也没能幸免于祸,夫妻被双双流放,很快都死在了江浦。一时间,全天下为之震骇。
没有这些开国元勋,特别是没有李善长,朱元璋自然是不可能有今天的。然而,他这么做只是出于一个皇帝巩固自己权力的本能,完全自然。而他的杀戮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当皇上,必要时须得六亲不认;在这一点上,他很清楚,秦、晋、燕王几个经历过沙场成败生死、能征善战的儿子与他是一样的。然而太子朱标不同;当在世时,他就曾为父皇的滥杀深感忧虑,也劝诫过父皇。面对太子的质询,朱元璋曾将一条长满荆刺的棘杖丢在地上,令太子拾起来。见到朱标面有难色,老皇帝借机告诉他,我之所以这样大开杀戒,还不是为了帮你除掉这些荆刺,为了让你能拾起它来吗。皇太子对此的反应也真叫绝。他当即跪下来,叩奏道:“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一句话惹得老皇帝勃然大怒,抄起手杖就要打他。亏得太子事先留了个心眼,将一幅图卷藏在怀里,卷上绘有早年父皇征战天下时,母后背着还是婴孩的自己随父打仗的场景。见父皇挥杖击来,太子拔腿便跑,故意将图卷散落在地上。其时马皇后早已病故;朱元璋看见糟糠妻儿早年艰苦生活的场景,立时悲从中来,太子以此逃过一劫。
然而这一切并不能使朱元璋就此放下屠刀。杀戮仍在继续。仁柔的太子苦谏无果,积郁成疾,终至不治。现在与他一样仁柔的太孙继储,这皇位交给他,在功臣宿将们面前,在兵强年长的秦晋燕三王面前,孙儿这皇上能否作得安稳太平,众人会否把他放在眼里,这都是朱元璋焦心的问题。
然而,旧时战友可以屠戮,功臣良将可以尽诛,虎毒终归不食子。早在他坐稳江山,对众多儿子大行分封之时,就有一个山西小吏叶伯巨上书谏言“分封逾制,祸患立生”,认为皇上现在“分封太侈”,恐致汉景七国之祸。朱元璋见表,雷霆震怒,大骂叶伯巨“间吾骨肉”,将他下狱。时隔多年,当年直言忤上的叶伯巨早已瘐死狱中,其所言藩王尾大不掉却不幸成了事实。朱元璋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极感头痛。他也曾因为胡惟庸案加罪到潭王朱梓的老岳丈和大舅哥,逼得多情而无奈的潭王带着王妃一起阖宫**;但那毕竟是朱梓自己放火不想活了,说什么“宁见阎王,不见贼王”。他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父子间的误会。眼下,他不能为了保护孙儿的皇位而杀自己的儿子以绝后患,那等于承认自己封藩是个错误;更何况,他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四子,燕王朱棣。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锦衣卫蒋瓛告凉国公蓝玉谋反。作为功高盖世的一代名将,蓝玉在军中的威望与兵权自然成了皇帝的心头大患。朱元璋有意冷慢蓝玉,兴许是想让蓝玉自己醒悟,像信国公汤和一样主动交出兵权,从此安分做个太平公爵。无奈蓝玉为将多年,更兼从未打过一场败仗,早养成了飞扬跋扈、居功自傲的毛病,是以更为朱元璋所切齿。蓝玉不是个呆子;皇帝的冷淡与猜忌他都察觉得清清楚楚,私下里悻悻咕哝了一句:“他已疑我了”,又被广目多闻的锦衣卫听了去,竟致成了谋反的罪证。
几十万大军的统帅,多少次征战南北、与手下同甘共苦的感情,和屡建大功的威望,蓝玉想要谋反确实比胡惟庸要容易得多。不知是凉国公早意料到皇帝会对自己下手,的确预先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还是诏狱里空前绝后的酷刑逼供,一向以骄傲和铁血著称的蓝大将军竟然全盘招认了谋反的罪状。
老皇帝又一次雷霆震怒了。青筋纵横的手在至高无上的龙椅扶手上重重一击,大明王朝里一桩与胡惟庸案齐名的惊天大案又一次激起了那把血腥无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