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他祖无辜奈何天
我们村,完全符合挖祖坟的条件。因为他们在国内地没有人了,只有祖坟。
接到任务以后,杨明成组织基干民兵,让大家去挖祖坟。但没有人答应他。因为这是在乡下,在村里,不是在城里,在工厂。参加红卫兵的年轻人,他们的一切都要听大人的,听父母的安排。一般的活动还可以,但太出格的绝对不允许。特别是这种挖祖坟缺德冒烟的事情,千百年来,除了土匪恶棍,没有谁会做的。因为他会受到报应的。在别人家的坟地上拔苗草都是忌讳的。所以,无论杨明成如何威逼利诱,没有人响应他。更为重要的是,虽然人家跑了,但人家还是大家族,虽然不在村里,但城里还是有人家家族的人的。而那些人也都不是一般人。谁要挖了人家的祖坟,恐怕将来会遭报复的。神灵会报应,活人会报复,这两样加起来,他的动员根本没有意义。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这是好事情,他作为造反起家的生产队长,为什么不自己去干?这不是一个立功显摆的好机会嘛!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想把别人当枪使,让别人给自己当炮灰罢了。谁也不傻。可任务要是完成不了,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杨明成就去威胁大队主任吴兆成和大队支书刘明柱,他扬言,如果他们不协助他完成任务,就把他们交到总指挥部。不但要夺了他们的权,还要当做漏网走X派抓起来批斗。
主任和支书知道他们在这样的运动中,没有像胡明生一样丢掉乌纱帽,已经是大幸了。现在再不立功赎罪,别看杨明成是队长,但他现在的势力要比大队主任和支书都要大得多。他们根本惹不起他。但他们也没辙,动员谁也没办法。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子弟他们动员不起来。总不能让地富农反坏分子去做这样的革命行动吧?他们大概同时都想到了我,我这个老游击队员,运动干将。因为我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子弟,又不是地富,反革命分子,只能算是坏分子。但也不是政治上的坏分子,只是有点小偷小摸,差不多符合他们的条件:这样的人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人。正好可以让我积极表现,戴罪立功,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一天晚上,刚吃过晚饭,三位大人物同时光临我家。这让我们非常意外。父母客气地把他们让得坐在炕上,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支书刘明柱首先说话。他对我这近几年的表现赞不绝口。说我服从组织安排,比如拆除寺庙,砍倒神树,冬天光着脊梁刨冻土。原来的一些毛病好像也改正了,再没有给他们增添麻烦。
主任吴兆成也说,你的确表现不错,每次任务都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以后要想办法让你当模范的。
杨明成说,我们生产队对你也不坏。虽然你干了大家不愿意干的事情,但在工分上还是对你照顾的:你干一天,等别人干好几天。以后只要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照顾你。
我们三个人直愣愣地望着他们,知道是黄猺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比别人的工分高的确是事实。但别人给再高的工分也不干。我完全是被强迫的。对他们的赞美,我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洗耳恭听,看他们要狗嘴里吐出什么像牙来。
大家都沉默了。昏黄的油灯下,三个大人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谁也不想先开口,好像都盼望别人先说话,自己在帮腔。我和父母三个人同样是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要让我们干什么。到底有什么好事或者坏事在等着我。但绝不是好事,一定是坏事。但能坏到什么程度。我是想像不出来的。因为阶级敌人早就被批倒批臭了,神庙也拆除了,神树也砍倒了,还能让我再干什么呢?总不能让我去杀个谁吧?
等了半天,还是吴兆成先开口了,他看着我说,你知道霍家山吧?
知道啊,我说,这谁都知道,他不就是二战区的财政厅厅长吗,怎么啦?
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