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清明(剧情章)
好的醉春风,酿成就有一股桃花味,后劲儿更是厉害,一坛下去不知今世何生。蕙香还在沈府时听过这酒,听修史的伯伯说,三杯下肚,得见飞燕掌中舞,一壶酒尽,访梨园听羽衣舞曲。
他早就想试试这酒,却没见江余掀坛布,只留了两只眼睛时不时瞟上一眼,也算是解了馋。
“噼啪”面前的火焰炸了一声,蕙香回了神,拿起一边的钳子去摆弄。若是真有阴间的地界儿,绿玉头一年下去,用钱的地方肯定少不了。倘是遇见了阎罗判官,多掏些金元宝,也能投个好胎,将来别做奴籍了。
江余拿着纸,去蕙香那块引过火星,自顾自烧起来。旁的人烧纸时,总会念叨着佑平安这样的话,可江余只是闷声烧纸,也不去求什么,更没学着别人假模假式地去问人家在地底下过得怎么样。
蕙香烧完绿玉的,又瞅了江余半晌,也不晓得他这是给谁烧纸。都是乱春苑里的人,身世总不会好到哪儿去,江余不说,蕙香自然缄口。
“我娘生来就不喜喧嚣,如今她到了地底下,我烧两个钱给她便是了,又何苦去叨扰她。”江余说话时,垂着眼,看不清喜悲。“这凡尘本就不是她喜欢的,死了倒也清净,没那么多纷扰。”
没成想蕙香没问,江余先说了,一时又沉闷了许久。等到江余那个火盆也要燃尽的时候,他点了一把纸,塞进了蕙香那处,“我向沈公问好。”
说着,洒了半坛酒到地上。顿时酒香漫开来,沁人心脾。
“犹记沈公昔日言语,还盼与沈公把酒论天地。只可惜,不过三年未见,而今天人两隔,真叫人唏嘘。”江余饮了剩下半壶酒,染了一身酒气。
江余这番话,倒是引得蕙香难受。三年前,他也是风风光光的沈家公子,常随阿耶一同谈古论今,偶尔也会关起门来学嗣宗豪语“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天下,早就不太平了。西戎人骑马踏山河,这江山破碎风飘絮。大聿以前还立都长安,守不住了,又跑到凤翔。后来,凤翔也没了,才窝在金陵城,日日笙歌,还坐着太宗盛世的美梦。
两年前,蕙香记得家里忽然来了一个黄门,狗仗人势的模样。黄门告诉他们沈兴死了,只说开罪了皇帝,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缘故,给皇帝当时就赐死了。大约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帝还嫌没杀够,要拿他们沈家满门试刀来着。
蕙香自幼是在史书里泡着长大的,晓得什么人沾了点皇亲贵戚,生来就是没有心的。反正沈家人都要到地底下团聚,他也不孤,只是可惜了年华。
也不知皇帝如何想法,蕙香都洗净脖子,等着伸头一刀。皇帝却不杀了,说要给沈家留一脉。由此,蕙香入了奴籍,跪在别人的靴下讨生活。
史家的人,别的不说,这点儿豁达气度倒是有的。史书上哪一页不死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蕙香自己知道,他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大幸,哪里还能奢求更多。他只是觉着委屈,委屈为何偏生是自个儿。
说来好笑,以前听戏时,别人总笑话他是个石头人,不懂得人间的喜怒悲欢。这真是冤枉了,幼时蕙香跟在阿耶后头誊史册,对家破人亡也只是平添些感慨。与史书里头的荒诞一比,戏文里头的早不够看了。蕙香后来才晓得,哪里是无悲喜,不过以往都是局外人罢。
蕙香烧纸,又忆及那些前尘往事来,于是拿过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仰头饮尽后,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算来还是他头一回喝酒,蕙香铁了心要将自个儿灌醉。
又是一杯,蕙香还欲再喝时,一只手却忽然搭在了他的杯上。骤然被打断,蕙香皱着眉头看对面,见这人是江余,便不敢言语。
“我竟然不知道,你何时这样怕我了?”月光下的江余,浑身上下都蹿着冷气,只有在看蕙香是,眼睛里还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