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怅惘
三角琴走音了。
下午调音时,我反复按下高音区的F键。
总觉得音色发闷,像谁憋着哭。
日记本摊开在琴凳上。
褪色的蜡笔字让我晃了神。
七岁那年偷拿蜡笔在纸页边角涂鸦,橙色粉尘沾了满手。
现在碰一碰,粉末还会簌簌往下掉。
划到字母L时,指腹蹭过第二笔厚重的蜡层。
突然想起当年趴在桌上描红,橡皮擦把纸都戳破了,急得掉眼泪的样子。
悬铃木的叶子不断拍打着纱窗。
我数着琴键缝隙的灰尘,越数越心慌。
这些灰堆的形状,怎么和童年琴房墙脚的霉斑一模一样
那时总担心霉斑会爬满琴谱,现在才明白,原来时间早就在这些角落写好了记号。
指甲卡在F大调的键缝里,摸到一个硌人的硬物。
抠出来一看,是块橘色蜡笔碎屑,边缘还有牙齿咬过的痕迹。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我八岁时偷偷咬笔杆留下的
凹陷处的褐色污渍让我喉咙发紧,不确定是当年蹭到的鼻血,还是蜡笔放久了变色。
老座钟敲了五下。
蜡笔碎屑在琴键上滚了两圈,停在泛着微光的缝隙里。
我盯着它,突然想起昨夜的梦:暴雨砸在琴谱上,我怎么都翻不动湿掉的纸页,耳边全是哗哗的水声。
此刻钟声的余韵和梦里的雨声重叠,我摸着琴键上的划痕,喉咙发涩——原来有些声音,过了十年还在心里响着。
7调琴师登场
灰衬衫袖口卷起的弧度,露出腕骨上方三厘米的疤痕。
像截断的琴弦。我盯着那道淡粉色痕迹,喉咙发紧。
琴走音有段时间了他的声音混着工具箱的松木香,落进空气里。
我右手小指的老茧突然抽搐。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语气,他指着琴谱问我:这个颤音为什么总弹错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闷,像被按进水里的琴键,高音区F键……有点闷。
他弯腰检查踏板时,后颈碎发在阳光下透光。
发梢弧度和老照片里的紫藤花一模一样。那年我踮脚替他别花瓣,他说小心扎手,语气像此刻调试琴弦般轻。
扳手碰到琴弦的瞬间,客厅震起十六岁的雨声。
三角琴骨架微微共振,我的小指老茧烧起来——
十四岁偷翻他的乐谱,母亲突然开灯,台灯暖光烫得耳垂起火,现在这温度又回来了。
这里有异物。他从F键缝里夹出橘色碎屑,举到光下,蜡笔
我攥紧沙发扶手。掌心里全是橘子糖的皱褶,那年圣诞我攥着糖站在琴房门口,最终塞进了垃圾桶。
可能是以前掉的。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假装看窗外悬铃木,七岁学琴时总咬笔杆。
他指尖摩挲着碎屑齿痕,抽屉滑开的反光刺得我眯眼——
松香盒裂纹和日记本里的枯叶脉络重合,那年他替我捡落叶夹在谱子里,说这是天然书签。
琴弦张力需要调整。他忽然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你现在弹琴……小指还会习惯性悬着
血冲上耳垂。十六岁比赛前他纠正我的手型,指尖点在我小指关节,说要像蝴蝶停在弦上。此刻那处皮肤正在发烫。
我起身倒水,玻璃杯底磕在托盘上。
习惯了。水柱撞击杯壁的声音里,我听见十年前没敢问的话:你走那晚,为什么没带松香盒
他的袖口擦过降E键,琴箱深处咔地响。
是我藏在琴凳里的橘子糖纸,终于碎成了两半。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