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戏曲
《弦索西厢》:
“尾”觑着剔团圆的明月,伽伽地拜。
“尾”怎不教夫人珍珠般爱!居中中地行近前来,依次第觑着张生大人般拜。
“双声叠韵”烛荧熄,夜未央,转转添惆怅………
“鹘打兔”怎得个人来,一星星说与,教他知道!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三折:
“迎仙客”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
乔梦符《金钱记》第三折:
“斗鹌鹑”小生也不敢推辞,我则索勉强勉强的到口,怕不待酒醉春风散客愁,似长江淹淹的不断流。
王实甫第三折:
“金焦叶”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
……
以上如“伽伽地”,“居中中地”,“转转”,“一星星”,“奄奄然”,“淹淹然”
,“细生”等字,仔细分析,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而又不可移易。达意传神,自然异常,真堪叹服!
元曲是一种最好的文学,已如上述。但还有一层最重要的原因,新文学家所不容不知道的,就是元曲和新文学有几重直接的关系!
(甲)时代关系古文学自风雅,乐府,而五七言诗,而词而曲,层层蜕变层层打破束缚。风雅和乐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诗,即可不入乐。五七言诗是有字数限制的,而词就不必每句相同,或两句相同。词是尚典雅藻丽,而曲则俚言白话都可加入。但是曲还有个声韵格律。时至今日,新文学运动起,新诗出来,连有束缚性灵的可能性的音韵格律,都屏绝弃置,文学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风”,“雅”至“词”,“曲”蜕变的痕迹,是节节可寻。“新文学必以旧文学做根基”,虽不成理论,却是个事实。元曲和新文学时代紧接,而且最民众化的。为着时代的关系,新文学家不能不加以参考、注意!
(乙)工具关系元曲和新文学还有个共同之点,就是用白话。元曲里用的白话,不但用的好,而且更彻底!如以上所引的“抱粗腿”,和“吸里呼剌的朔风儿”,“失留屑历的雪片儿”,“不谎诈不虚脾”等等,都是街头巷语,和有音无词的形容字,用来坦然!我以为做新白话文,不必一定想嵌俗语入诗,却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不必特意规避。还有一件:
元曲善引用旧诗词,或融化无迹,或一直抄写。如薛昂夫“楚天遥”一阕之“……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是将宋词内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略改数字而成的。又白仁甫“忆王孙”一阕内,简直抄了“银烛秋光冷画屏”一句唐诗,而并不显自己才拙。
只是前人词句先得我心,不必费事更易,可以一直袭用。元曲中此类极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两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
元曲的大概,我自己所知道的,都尽于此了。在起意做这篇论文之先,我几乎不知元曲是何物。及是商量定了,下手研究的时候,又以时间太短,曲本太多,参考的范围太广,每书都只匆匆一过,未曾细味,还有许多连看都没有看的。匆匆草出这篇来,未免对不起这一时代空前的文学,对于古人和来者,我都抱着十分的歉仄!在我自己一方面,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大部分的文学领土,这一部分又成了我现在所最叹服最喜爱的,这却是一桩很快心的事!
关于元曲研究的书,我自己很缺乏,学校图书馆里的也不完全。蒙周作人,顾名,许地山诸教授借给我许多,又指导我研究的方法,谨在此附带感谢。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日脱稿参考书籍:
《元曲选百种》臧晋叔校
《元曲三十种》《太平乐府》杨朝英编《阳春白雪》杨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