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
鬓角。他那两个鬓角之间正展开一场剧烈的活动。他那老年人的头脑里激荡着疯狂的嫉妒、绝望、憎恨、渴望。……应该由他自己来扮演哈姆雷特才对,虽然哈姆雷特跟驼背,跟道具管理员忘记藏好的烈酒是格格不入的。应该由他来演,不应该让那些今天演听差,明天演拉皮条的,后天演哈姆雷特的无聊家伙来演!四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丹麦王子,一切正派的演员都渴望扮演他,他不仅仅把桂冠给了莎士比亚一个人。四十年来他研究,痛苦,被渴望煎熬着。……如今死亡已经不是隔着万水千山。死亡不久就会光临,把他从剧院里带走,从此再也回不来了。……但愿他一 生中哪怕只交一次好运,穿上王子的短装走过舞台,来到海洋旁边,在一片荒地当中,靠近巉岩。
无论谁到这样的地方,
瞧着下面千仞的峭壁,
听着远处的惊涛骇浪,
即使没有别的原因,
也会吓得魂飞天外。
如果渴望甚至能使人不是在几天之内,而是在几个小时之内熔化,那么秃顶的男爵的渴望一旦成为现实,就会有什么样的烈火来把他烧为灰烬!
在上述那天傍晚,他心里又嫉妒,又怨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都吞下肚去才好。哈姆雷特已经交给一个小孩子去扮演,他说话用微弱的男高音,特别是生着火红的头发。难道哈姆雷特会生着火红的头发?
男爵坐在小亭里就跟坐在灼热的煤块上一样。哈姆雷特还没出场,他倒比较沉稳,可是等到台上响起那个红头发的微弱的男高音,他就转来转去,坐立不安,长吁短叹。他的低语声,与其说象提词,还不如说象呻吟。他的手颤抖,胡乱翻动书页,时而把烛台拉近点,时而又推远点。……他盯紧哈姆雷特的脸,不再小声提词了。……他一心想把那个红脑袋上的头发统统拔光,一根也不剩。叫哈姆雷特生着红头发,还不如叫他索性秃头的好!他演得夸张,太夸张了,见他的鬼!
到第二幕,他根本不再提词,光是忿忿不平地冷笑,骂街,嘘演员。幸好演员们记住了台词,没有发觉他的沉默。
“这个哈姆雷特可真好!”他骂道。“没说的!哈哈!这些士官生先生自不量力!他们应该去追逐女缝工,不该跑到舞台上来演戏。要是哈姆雷特生着那么愚蠢的脸,莎士比亚就未必会写出这个悲剧!”
等到他骂得腻烦,就开始教导红头发的演员。他比划手势,做怪相,念台词,用拳头捶他的小册子,硬要演员照他的主意表演。他要挽救莎士比亚,不让他挨骂。为了莎士比亚,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即使闹出十万个乱子来也不去管它!
红头发的哈姆雷特一开口跟别的演员对话,就糟糕透了。
他装腔作势,就象“身强力壮、头发很长的大汉”一样,关于那种大汉,哈姆雷特自己就说过:“这样的演员我恨不得拿起鞭子抽一顿。”临到他开始朗诵大段台词,男爵就受不住了。
他呼呼地喘气,秃顶不住撞响小亭的顶板,把左手按在胸口上,举起右手比划着。苍老而痛苦的说话声响起来,打断红头发演员的朗诵,逼得他扭回头来看小亭一眼:他冒着火焰的熏炙象恶魔一样,身上粘满凝结的血浆,圆睁着血红的双眼。
来往寻找普里阿摩斯老王。
男爵从小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对主要演员点一下头,然后不再用朗诵的声调,而是用漫不经心、有气无力的声调补充一句说:“你接着念!”
主要演员就接着念,然而没有马上开口。他迟疑了一分钟,这时候整个剧院充满深沉的寂静。这种寂静却被男爵本人打破,他正把头缩回去,不料他的头撞响小亭的边沿。剧场里响起了笑声。
“好哇,鼓手!”最上层楼座的观众嚷道。
他们以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