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丽雅亲手做的绣花靠枕。他摸摸靠枕的流苏,竭力想着华丽雅,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但要去想这种无关的事情是很痛苦的。“不,得睡觉了!”他推了推靠枕,把头靠在上面,但要使眼睛闭住却很费劲。他跳起来,又坐下了。“我完蛋了!”他自言自语。“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呀?”他的思潮迅速地流遍他生活的各个方面,除了他同安娜的恋爱。
“功名心吗?谢普霍夫斯科依吗?社交界吗?宫廷吗?”什么问题他都无法认真思索。这一切以前觉得都很重要,现在却觉得都无所谓了。他跳下沙发,站起身来,脱下上装,解开皮带,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好呼吸得更舒畅些,然后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人就是这样发疯的,”他反复说,“就是这样自杀的……免得受耻辱。”他慢吞吞地加了一句。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目光呆滞,咬紧牙关,走到桌旁,拿起手枪,察看了一下,转动弹膛,沉思起来。他垂下头,脸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手里拿着手枪,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光景。“当然!”他自言自语,仿佛长时间合乎逻辑的冷静思索使他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其实,他所深信的这个“当然”,只是他在这一小时里兜了几十个圈子的回忆和想象的又一次循环罢了。无非是重温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幸福往事,无非是想到毫无意义的茫茫的未来生活,无非是感到自己身受的屈辱,无非是这些思想感情的不断重复出现。
“当然!”他第三次沿着那荒诞的回忆和思索的圈子打转时,重复说。他整只手使劲握住手枪,仿佛把它紧握在拳头里,枪口对住左胸,扳动了枪机。他没有听见枪声,但胸口上猛烈的枪击使他站不住脚跟。他丢掉手枪,想抓住桌子边缘,但身子一晃,在地上坐下来。他惊奇地向周围打量着,从地板上仰望桌子的曲腿、字纸篓和虎皮毯子,连自己的房间也不认得了。仆人急急忙忙地走过客厅,他的脚步声使他清醒过来,他定神思索,才明白他坐在地上。他看见虎皮毯子和手上的血,才明白他开枪自杀了。
“笨蛋!没有打中。”他用手摸索手枪,反复说。手枪就在旁边,他却伸手到远处去找。他继续摸索,手伸到另一边,但没有力气使身子保持平衡,又倒下了。血不断地流出来。
那个留络腮胡子的文静的仆人,经常向熟人诉说自己神经衰弱,这会儿看见老爷躺在地板上,吓坏了,竟让他留在血泊中,自己跑去求救。一小时后,嫂嫂华丽雅带着她从各处请来而同时到达的三位医生走进屋子,他们把伤者抬到床上,她自己留在旁边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