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页
里。她多么想念娘啊。娘要是能活到现在,一定会像梦里那样帮她说话的啊。可是,娘啊,撒手离开了人间,永远也不回来了!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夜里的情景。
她守在娘的床头,两只大眼睛盯着娘。娘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女儿诉说,可是动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一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娘……”
“你爹在乡下不晓得怎么样,朱老虎一定不会放过他的……阿贵年纪又轻,不懂事,我们汤家就这样四分五裂哪……”
她怕娘越说越伤心,有意打断她的话头,说:
“娘,你喝点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头了。你长大成人,找个事做,好好养活家里,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听娘的话。”
“听娘的话,好好照顾阿贵,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了……”
娘的话没讲完,呼吸忽然短促无力,眼皮慢慢搭拉下来,最后停止了呼吸。娘那一只抓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还压在她的手上,好像不甘心遽然离开人间。
她伏在娘身上,放声嚎啕大哭。……
娘要是能活过来,那该多好啊!巧珠奶奶不理她,丈夫冷淡她,巧珠听奶奶的话也不敢亲近她,小海年纪太小,不懂人事,更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变成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她现在多么希望有个娘啊。没有娘,她有千言万语对谁倾吐呢?没有娘,她受了冤枉,谁给她洗刷呢?没有娘,她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啊。只有娘最知道她,也只有娘,最了解这件事。可是,娘呢?娘呢?她真想大声呼唤,也想回到刚才的梦境。她情愿留在甜蜜的梦境,永远也不要醒来。可是谁有办法让她再回到梦里去呢?
人死了不能复活。没有娘了,她想起了爹。爹知道她,也了解这件事。她不能忍受这样的委屈。她要回到无锡乡下告诉爹去。夜深了,不知道有没有火车去无锡。她准备等到天亮,赶到北火车站,买张车票去无锡。但一想到爹的脾气,她犹豫了。爹一定会怪她:事体已经过去很久了,为啥要诉苦呢?不是自找麻烦,自寻苦恼,这能怨谁呢?有些话不便给爹讲,爹也不一定听,一句话不对头,他就会跳得三丈高。阿贵呢?他倒是可以帮助姐姐的,可是那辰光他还小,对这些事不大清楚。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弟弟有力无处使,帮不上忙啊。爹就是肯听她说完了,肯不肯到上海来呢?到上海能起啥作用呢?他和巧珠奶奶见到,两个牛脾气碰在一块,说不定吵的更凶。何况爹不一定肯来呢?到无锡去,不是白跑一趟吗?
她向四面一望,雪白的墙壁冷冰冰的对着她。电灯的灯光很暗淡,萧瑟的秋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屋子里到处乱蹿,身上感到冷浸浸的。屋子显得阴森可怕,仿佛不祥的事要发生似的。这辰光,巧珠奶奶的锋利的话又在她耳边回旋:“小池塘养活不了大鱼,我早晓得你不想在张家待下去了。”这些话多么刻毒啊!她做了啥坏事,犯了啥国法,要她走?巧珠奶奶对过去的情谊一点也不讲了,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张学海也不吭声,谁知道他肚里想的啥?张学海是个老好人,难道也和巧珠奶奶一样吗?可是他的态度比冰还冷,他的嘴比密封的铁桶还紧。他大概下了决心,冷眼旁观,永远不和她要好了。过去夫妻的恩情都完了吗?这个家不是她的家了。在这个家里,她待不下去了。看上去,事体永远弄不清楚了。这样的事一传出去,任何人也没法把它追回来,谁听到都要加上点酱油呀醋的。别说是她只有一张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永远说不清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现在不但感到这个家冰冷,而且觉得可怕极了,好像明天一早,整个漕阳新村的居民们,都指着她的脊背议短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