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紫檀木匣,一步步走近龙榻。
脚步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太医们抖得更厉害了。
孙德海缓缓抬起头,看向我。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深深的疲惫,有巨大的忧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他无声地让开一步。
我停在龙榻前。
锦被下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盛景辞了。那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曾经俊美的脸庞彻底塌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灰败,微微张着,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破败的风箱声。
他的手腕露在锦被外,缠着的白布早已被暗黄发黑的脓血浸透,散发着刺鼻的腐肉恶臭。溃烂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黑色,如同被毒液侵蚀的朽木。那是缠丝之毒在他体内肆虐、榨干他最后生机的明证。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曾用靴尖抬起我下巴、视人命如蝼蚁、将我姐姐做成人彘的帝王。这个曾手握乾坤、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如同一截燃尽的朽木,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等待着最后的灰飞烟灭。
恨吗
当然恨。刻骨铭心。
但此刻,看着这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心中翻涌的,却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复仇的快意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冰冷的沙滩。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紫檀木匣冰冷的表面。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了龙榻的边缘,紧挨着他那只溃烂的手臂。
似乎感受到了动静,盛景辞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那浑浊如同死鱼般的眼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似乎想要睁开,却最终无力地停留在半闭的状态。一条细微的缝隙里,透出一点黯淡无光、充满了无边痛苦和巨大不甘的微弱视线。
那视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最终,落在了我放在龙榻边缘的紫檀木匣上。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枯枝般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想抓住那个象征着被他亲手交出的无上权柄的木匣。
但最终,那手指只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怨毒、不甘、悔恨和最终认命的复杂情绪,如同回光返照般,在那双即将彻底熄灭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
然后,那点微光,彻底消失了。
眼皮沉重地阖上。
那如同游丝般艰难维持的喘息,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叹息,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坠地。
呃……
最后一点气息,从他微张的灰败唇间逸散而出。
整个寝殿,陷入一片绝对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太医们僵跪在地,如同被冻结。孙德海的身体猛地一晃,闭上了眼睛,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滴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
盛景辞。
大盛王朝的景隆皇帝。
驾崩了。
殿内死寂无声。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和尸体开始散发的、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太医们依旧匍匐在地,抖如筛糠,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孙德海闭着眼,身体微微佝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我站在龙榻前,静静地看着锦被下那具迅速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变成一具冰冷尸骸的帝王。那张枯槁塌陷的脸,定格着痛苦、不甘和最终的死寂。
没有悲伤,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封的虚